“又一个送材料的。”
一个干枯嘶哑，如同两张砂纸在互相摩擦的声音，从那堆挂满了人皮的架子后幽幽传来。
雷铮猛地抬头，只见阴影里，一个穿着皮围裙的枯瘦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由什么骨头打磨成的长针，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审视货品般的光芒，肆无忌惮地在雷铮和被他背在身后的苏挽身上来回打量。
齐皮匠。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这女娃的皮相不错，底子干净，韧性也好，可惜是个道门的，晦气。倒是你，一身的阳气，皮肉紧实，拿来做灯罩的骨架，想必能烧上很久。”
他的语气，就像一个屠夫在评价两块即将被分割的肉。
雷铮没有废话，将背上的苏挽稍微往上托了托，压低重心，双眼死死盯住对方，像一头准备扑杀的野狼。
“嘿嘿……”齐皮匠发出一阵低沉的笑，他甚至没把雷铮的戒备放在眼里，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没有持针的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一拉！
“嗡——”
空气中传来一阵诡异的颤鸣！
雷铮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强悍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他看到，以齐皮匠为中心，整个车间的空气都像是被投入了无数石子的水面，泛起了细密的涟漪。
成千上万条几乎看不见的“活影线”，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浮现，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带着切割一切的锐利呼啸，朝着他当头罩下！
那些丝线所过之处，墙壁上被划出细密的白痕，地上掉落的螺丝钉被无声地切成两半。
跑？来不及了！
躲？无处可躲！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雷铮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墙角一个半人高的巨大铁桶，桶身上“工业强力粘胶”的字样触目惊心。
他妈的！赌了！
雷铮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抱着同归于尽的狠劲，猛地转身，整个后背连同背上的苏挽，狠狠地撞向了那个料桶！
“哐当！”
巨大的铁桶被撞翻，黏稠浑浊，散发着刺鼻化学品气味的工业胶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雷铮从头到脚淋了个通透！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张由“活影线”组成的死亡之网也已收拢！
“呲啦——”
没有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如同胶带被用力拉扯的声音。
那些锋利坚韧，足以切开钢铁的无形影线，在接触到雷铮体表那层厚重黏腻的胶水后，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弹性与锋利。
它们像是撞进了沼泽的飞虫，被死死地黏住，动弹不得。
齐皮匠那志在必得的收网动作，反而让无数丝线在胶水的阻碍下，乱成了一团麻线球，层层叠叠地缠绕在雷铮体表，却怎么也无法收紧，无法切入他的皮肉。
“混账东西！”
眼看自己的杰作受阻，齐皮匠那张病态的脸孔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暴怒地吹了声尖锐的口哨。
“咯咯咯……”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被扔在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林娇，猛地弹了起来！
她的四肢以一种反物理的诡异角度扭曲着，像一只被线操控的提线木偶，疯了一般朝着雷铮发动了自杀式的冲撞！
雷铮此刻浑身裹满粘胶，行动迟缓，眼看那具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躯体已经扑到面前。
他眼神一狠，不退反进，左手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探出，反向锁死了“林娇”冲来的一条手臂关节，顺势一拧一带，将其死死压制在了自己身体的左侧，当成了一面血肉之盾！
“光折射最厉害的地方……”
就在这时，雷铮背上，苏挽微弱、干涩，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雷铮来不及细想，右手猛地从后腰抽出那柄沾染过自己“极阳之血”的钢刀，对着右前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循着苏挽的指引，拼尽全力，一刀劈下！
那里，只有一缕微光从通风口射入，空气中仿佛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扭曲。
“铮！”
钢刀劈空，却仿佛斩在了什么坚韧的实体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音。
半空中，一根连接着齐皮匠指尖、几乎完全透明的主命线，应声而断！
“啊——！”
齐皮匠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那只用来操控影线的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向后拉扯。
无数反噬的影线瞬间倒卷，如同最锋利的钢丝，深深勒进了他的血肉！
“噗嗤！”
一蓬血雾爆开！
齐皮匠的整只右手，竟被自己的线，从手腕处硬生生勒断！
断手飞出，鲜血喷溅，不偏不倚，正好洒在他旁边工作台上，一盏刚刚缝制了一半的、透着诡异肉色的人皮灯笼上。
“我的手……我的艺术……”
剧痛与失败让齐皮匠彻底陷入了癫狂，他通红着双眼，没有去看自己的断腕，反而一头扑向了旁边墙壁上一台巨大绞肉机的操纵杆！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都给我变成肉泥吧！”
他要毁掉整个车间！
“他妈的疯子！”
雷铮低吼一声，忍着浑身胶水撕扯皮肤的剧痛，用尽最后的力气，一脚踹翻了旁边架子上的一桶高浓度清洁酒精。
“哗啦——”
刺鼻的液体泼洒而出，浇了齐皮匠一身，也浸透了周围那些挂着的、作为“艺术品”的易燃人皮。
齐皮匠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雷铮。
雷铮的脸上，被粘胶和血污弄得一片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缓缓抬起手，拇指在打火机的砂轮上，用力一擦。
“咔嚓。”
一簇橙黄色的火苗，在黑暗的车间里，骤然亮起。
“你不是喜欢艺术吗？”雷铮的声音沙哑而冰冷，“那就在火里好好欣赏吧。”
话音未落，他将手中的打火机，朝着齐皮匠的方向，轻轻一弹。
火苗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小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那片被酒精浸透的区域。
“呼——！”
火焰轰然爆燃！
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那些易燃的人皮，也吞噬了疯狂的齐皮匠。
“我的……我的完美作品——！”
在熊熊烈火中，齐皮匠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他没有选择逃跑，反而张开双臂，像拥抱情人一样，紧紧抱住了一张被火焰点燃、他认为最完美的“艺术品”，在烈焰中扭曲、焦黑。
雷铮不再看他一眼，背着僵硬的苏挽，猛地撞向车间侧面一扇满是污垢的通风窗。
“哗啦！”
玻璃与铁网四散飞溅，两人从二楼的高度重重摔了出去，落在工厂后巷一堆废弃的纸箱上。
劫后余生的剧痛与脱力感席卷而来，雷铮大口喘着粗气，第一时间想要查看苏挽的情况。
他吃力地将苏挽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焦急地喊道：“苏挽？苏挽！你怎么样？”
怀里的女人没有回答。
雷铮抬起她的脸，借着远处冲天火光的映照，他看到，苏挽那双原本清冷如古井的眸子，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火海。
她的左眼，不知何时，竟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血红色。
一抹不属于她的、诡异的微笑，正缓缓在她嘴角绽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