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哐当!”
一声金属扭曲的哀嚎,皮卡车头猛地向下一沉,四个轮子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力气,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发动机最后的咆哮变成了一阵漏风般的“呼噜”声,随即彻底熄火。
浓烈的黑烟从引擎盖的缝隙里疯狂冒出,带着一股烧焦塑料和某种腥臭粘液混合的恶心气味。
死寂,降临在这片荒凉的西南山脉入口。
“操!到底了!”前排的陈虎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疯狂地扭动着车钥匙,但除了“咔咔”的空响,再无半点反应。
雷铮背靠着冰冷的车厢铁皮,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苏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能感觉到,右臂那道“枷锁”印记带来的麻痹感,已经越过了手肘,正缓慢而坚定地朝着肩膀侵蚀。
他挣扎着爬起来,跳下车,一把掀开滚烫的引擎盖。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整个发动机,包括内部精密的线路和零件,全都被一层厚厚的、沥青般的黑色粘液糊得严严实实。
那粘液还在微微蠕动,仿佛拥有生命,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腐气味。
“他妈的……阴魂不散。”雷铮低声咒骂。
他们被困住了。
“铮哥,我下去引开他们!”陈虎也看到了这绝望的一幕,抄起一把扳手,脸上满是决绝,“你带着嫂子从山里走,我……”
“滚蛋!”雷铮头也不回地打断他,“你那两条腿跑得过鬼?开我的车,往东边大路走,有多快开多快,别回头!”
“可……”
“这是命令!”雷铮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电话。现在,立刻,消失!”
陈虎看着雷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废话,跳上驾驶座,用自己车上的备用电源接上雷铮的手机,随即一脚油门,朝着与山脉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
雷铮目送着车灯消失在远方,这才将苏挽从后车厢里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用自己的外套将她裹紧。
大雪不知何时已经飘落,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带来一丝刺骨的寒意。
他环顾四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除了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脉轮廓,再无他物。
不,还有。
雷铮的目光锁定在百米开外,一处山坳的避风处,那里有一个用石棉瓦和破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棚屋,一缕微弱的昏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
在这种地方,只会有一种人——专做出入深山的黑车司机。
雷铮抱着苏挽,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积雪上,朝着那片唯一的灯光走去。
“砰!”
他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廉价烟草和泡面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棚屋里,一个瘦得像猴的男人正缩在一张行军床的被子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你……你他妈谁啊!”男人哆哆嗦嗦地抓起旁边的手电筒,照向门口。
当他看清雷铮那张煞气腾腾的脸,以及他怀里那个生死不知的女人时,男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抢……抢劫啊?大哥,我……我就这点钱……”
雷铮没理会他的废话,将苏挽轻轻放在那张唯一的行军床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沓被血浸透、变得有些发黏的钞票,重重地拍在旁边一张满是油污的折叠桌上。
“翻过前面那座山。”雷铮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什么?”被称作二壮的司机愣住了,“大哥,你开玩笑呢?那山道早被大雪封了,而且……而且闹鬼啊!晚上谁敢进去,不要命了!”
雷铮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从靴子里缓缓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插在钞票旁边,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要么,拿钱开车。
要么,把命留下。
二壮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他看看钱,又看看刀,最后看了一眼雷铮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走……走!我走!”
十分钟后,一辆破旧得仿佛随时会散架的五菱宏光,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轰鸣,晃晃悠悠地驶上了那条被明令禁止通行的盘山雪道。
车轮在湿滑的积雪上不断打滑,车身两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狂风卷着雪花,如同鬼哭狼嚎。
雷铮坐在后排,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用手心焐热苏挽冰冷的手。
二壮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双手死死地攥着方向盘,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各位山神爷爷行行好……”
面包车在狭窄的山道上艰难地爬行,就在转过一个急弯时,二壮猛地一脚刹车,整辆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险之又险地停在了悬崖边上。
“不……不走了!打死我也不走了!”他指着前方,声音抖得像筛糠。
在车灯的照射下,前方的路面,被一层东西密密麻麻地铺满了。
那是一张张被裁剪成标准圆形的红纸,在惨白的车灯下,红得像血。
而在每一张红纸的中心,都稳稳地压着一枚生锈的、长满铜绿的铜钱。
“买……买路钱……”二壮的牙齿在剧烈地打颤,“这是给山里‘东西’的买路钱!谁敢动,谁就得拿命来填!掉头!快掉头!”
说着,他竟真的开始手忙脚乱地试图在这宽度不足三米的盘山道上强行调头。
“找死!”
雷铮低喝一声,身体如猎豹般从后排扑了上去。
他左手如铁钳,精准地捏住了二壮颈后的一处穴位,二壮浑身一僵,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软软地瘫在了方向盘上。
下一秒,雷铮的左手夺过方向盘,右脚则越过座椅,狠狠地踩下了油门!
“吼——!”
面包车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朝着那片诡异的红色地毯直直地冲了过去!
“咯吱……咯吱吱……”
轮胎碾过那些红纸和铜钱,没有发出预想中的碎裂声,反而响起了一连串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骨骼被一节节碾碎的响声。
整辆面包车在通过那片红纸区域的瞬间,仿佛驶入了另一个世界。
“啪!”
仪表盘上所有的指针,在同一时刻猛地归零。
“砰!砰!”
两声爆响,车头大灯的灯泡像是承受不住某种无形的电压,瞬间炸裂。
车厢,刹那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与寂静。
浓重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白雾,不知从何而来,丝丝缕缕地从紧闭的车窗缝隙里渗了进来,很快就充满了整个车厢。
紧接着,一阵似有若无的唢呐声,从车窗外飘了进来。
那调子,凄厉哀怨,像是送葬的队伍,就在耳边。
雷铮眼神一凛,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强光手电,“啪”地一声打开。
雪白的光柱瞬间刺破黑暗。
他第一时间照向驾驶位。
二壮无声无息地倒在方向盘上,像是睡着了。
雷铮皱了皱眉,伸手推了推他。
就在这时,他看到,二壮的后背上,那件灰色的廉价棉衣,被整齐地撕开了五道口子。
口子下面,是五道深可见骨的黑青色指印,皮开肉绽,仿佛被一只从座椅里伸出的鬼手,狠狠地抓了一把。
雷铮的心猛地一沉,将手电光猛地转向车前。
光柱的边缘,就在前方不到十米的路中央。
一顶鲜红色的纸轿子,正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轿帘,在没有一丝风的雪夜里,缓缓地、自动地掀开了一角。
一双穿着精致绣花鞋的小脚,从轿子里,轻轻地探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