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顶红得滴血的纸轿子,就这么死死地堵在路中央。
雷铮左手死死把着方向盘,右脚深踩油门,发动机空转的咆哮声在死寂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无力。
没用。
他试着倒车,再猛地前冲,试图从轿子旁边的缝隙挤过去。
可无论他怎么打方向,车头如何偏转,那顶诡异的轿子就像是跗骨之蛆,总能在他视野的正前方,不偏不倚地挡住去路。
轿门正对着他,永远正对着他。
仿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透过那层薄薄的轿帘,用一种贪婪而又戏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车厢里的白雾越来越浓,那股混杂着泥土和尸体腐烂的腥气,几乎要将人的肺都糊住。
“咯吱……咯吱……”
一阵阵细微的、像是木头被挤压的声音从车顶传来。
雷铮眼角的余光瞥见,车窗玻璃上,正缓缓浮现出一张张惨白、浮肿的人脸,它们紧紧贴在玻璃上,五官被挤压得变了形,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仿佛在吟唱着某种听不见的歌谣。
“操你奶奶的……”雷铮低声咒骂,浑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
这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凶险的鬼打墙。
就在这时,一股灼热感猛地从他后心传来,像是有块烧红的烙铁贴在了他的脊背上。
这股热流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渗入骨髓的阴冷。
雷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他的“极阳体质”在被这极致的阴气激发后,产生的强烈排斥反应。
这股灼热感让他烦躁,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刹那。
他猛地发现,在眼前这片浓得化不开的惨白雾气中,似乎有一条极为隐蔽的、颜色稍浅的路径,蜿蜒着伸向未知的前方。
那不是用眼睛能看到的路,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皮肤被灼烧的感觉。
这条路径上的阴气,比其他地方要弱上那么一丝。
“妈的,赌了!”
雷铮不再去看那顶如影随形的纸轿子。
他猛地闭上眼睛,完全凭借着皮肤上那股灼热感的指引,去感知那条由温差构成的“生路”。
他一把拉开车门,将昏迷的二壮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随手扔在路边,然后转身冲回后座。
“苏挽,醒醒!”他拍了拍苏挽冰冷的脸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顾不上了。
雷铮心一横,解下自己的外套,将苏挽牢牢地绑在自己背上,感受着后心处那股愈发滚烫的暖意,像是背负着一个小太阳。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了眼睛。
“看你妈的看!”
雷铮冲着那顶纸轿子的方向,恶狠狠地竖起一根中指,然后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诡异,朝着皮肤感知的灼热感最弱的方向,一脚踹了出去!
“给老子开!”
他不是在走,而是在撞。
用他那强悍的身体,以及那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硬生生在浓雾中撞出一条路来。
每一步踏出,都像是踩在冰与火的交界。
四周是刺骨的阴寒,唯独正前方,有一丝微弱的、仅能由皮肤感知的“温暖”。
唢呐声在他耳边时远时近,凄厉得仿佛要撕裂他的耳膜。
他能感觉到,无数冰冷滑腻的东西正在不断地拉扯他的衣角,抓挠他的脚踝。
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地护住背上的苏挽,闭着眼,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一往无前。
不知过了多久,当雷铮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炸开时,脚下的触感猛然一变。
不再是湿滑的雪泥,而是坚硬的、带着青苔的石板。
那股缠绕在周身的浓雾,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让他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间用粗糙石头垒砌的低矮草屋。
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玉米和红辣椒,门前,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头,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吧嗒吧嗒地抽着一杆足有半米长的老式长杆烟。
烟锅里一明一暗的火星,是这片死寂的黑暗中,除了天上那轮残月外,唯一的光源。
老头似乎对雷铮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毫不意外,只是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吸了一大口烟,再缓缓吐出。
那是一口灰白色的烟雾。
诡异的是,这口烟雾在吐出后,并没有立刻随风散去,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面前凝聚成一团,久久不散。
雷铮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身后十米开外,那顶血红的纸轿子虚影若隐若现,正不甘地徘徊着,似乎想要靠近,却被那团看似无力的灰色烟雾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嘿嘿,小哥,火力挺旺啊。”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能从‘她’轿子底下闯过来,算你有几分本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雷铮那只已经变得乌黑发紫、刻着“枷锁”印记的右手上。
“不过,你这手里的‘债’,可比那顶轿子麻烦多了。”
老头将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抖掉烟灰,指了指村子的方向。
“想活命,想找人给你解了这道催命符,也行。帮我个忙,就当是进村的投名状。”
他伸出一根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手指,指向草屋后方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
“村后头那口老井,帮我下去捞样东西上来。”
雷铮眼神一凛,他一步步靠近草屋,不是为了答应条件,而是为了借那烟锅里的一点火,看清这老家伙的底细。
他信奉的是,求人不如求己。
可随着他一步步走近,一股极其细微的、类似火柴点燃时的味道钻入鼻孔。
他那因为“极阳体质”而变得异常敏锐的五感,清楚地分辨出,老头吐出的烟雾里,不仅仅是烟草的味道,还混杂着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磷粉。
雷铮的心猛地一沉。
“好,”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沙哑着嗓子开口,“什么东西?怎么捞?”
“不急,天黑路滑,我给你盏灯。”
老头嘿嘿一笑,从身旁的墙角拿起一盏老旧的马灯,一手托着灯底,一手伸过来,似乎要递给雷铮。
“接着。”
就在雷铮假意伸手去接灯笼的瞬间,他手腕一翻,故意用掌心那道滚烫的“枷锁”印记,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老头那干枯的手指。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烤肉般的声响。
老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闪电般地缩回了手。
雷铮的瞳孔在这一刻收缩到了极致。
借着昏黄的灯笼光,他看得清清楚楚,就在老头刚才缩回手的瞬间,他身后那道被灯光拉得又长又扭曲的影子里——
分明有一个四肢畸形、不成人样的黑影,正蹲在地上,用一把看不见的剪刀,一刻不停地剪着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