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
像是骨头断裂的脆响,又像是冰层破裂的先兆。
雷铮的意识从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中挣扎着浮出水面,第一个恢复的感官,是听觉。
他听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规律,又极其压抑的滴答声。
一秒,一滴。
紧接着,是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沉重,缓慢,像一台濒临报废的鼓风机,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四肢百骸,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酸麻和无力。
他尝试睁开眼。
眼皮重得像是焊了两块铅,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掀开一道微小的缝隙。
模糊的光影在视网膜上聚焦,再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他被固定住了。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雷铮猛地绷紧了全身,却发现这只是徒劳。
他的手腕、脚踝、甚至腰部,都被宽大的皮质束缚带牢牢地固定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床上,动弹不得。
肌肉,萎缩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就像四根被抽干了水分的朽木,僵硬、麻木,甚至连弯曲一根手指的指令都无法传达到位。
一个月。
他的大脑像一台重启的旧电脑,自动浮现出这个时间。
他感觉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冗长而冰冷的梦,但在梦里,他清晰地听着秒针走过了一个月。
他想呼救,张开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漏气声。
一根冰凉的塑料软管,正从他的口腔深处延伸出来,连接着旁边一台发出轻微嗡鸣的呼吸机。
该死!
雷铮心中咒骂一声,放弃了无用的挣扎,开始用唯一能自由活动的眼球,疯狂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一间标准的单人病房,白墙,白床单,白色的柜子。
但诡异的是,在这片纯白之中,天花板的四个角落,各自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
那符纸的颜色很旧,边缘已经微微卷曲,上面的朱砂符文虽然看不真切,但雷铮却从那扭曲的笔画里,嗅到了一股和苏挽身上极为相似,却又更加阴冷、死板的味道。
镇尸符。
他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三个字。
视线艰难地转向窗外,雷铮的瞳孔猛地一缩。
窗外,正飘着鹅毛大雪。
那雪花大得反常,一片片像是被揉碎的纸钱,无声地拍打在玻璃上,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惨白的滤镜。
现在是什么季节?
他记得昏迷前,分明是夏末。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清冷皂角和淡淡朱砂香的气息飘了进来。
是苏挽。
她比一个月前更瘦了,下巴尖得能戳穿纸,一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像是长久没有见过阳光。
看到雷铮睁开了眼,苏挽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狂喜,但随即就被更深的惊恐和戒备所取代。
她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没等雷铮的眼神发出疑问,便用那只冰凉得不像活人的手,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别出声!”
苏挽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体温太低,一直没有恢复正常。在这里,你被判定为‘活死人’。”
“活死人”三个字,像三根淬了冰的钢针,扎进了雷铮的脑子里。
还没等他消化这荒谬绝伦的信息,病房的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再次被推开了。
护士长严红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浆得笔挺的白色护士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平静地扫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在她身后,跟着两个体型魁梧得像屠宰场工人的男护工。
他们推着一台半人高的机器,机器上布满了各种管线,运行时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群被困住的苍蝇。
那是一台透析机。
严红看了一眼床头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又瞥了一眼雷铮睁开的眼睛,脸上毫无波澜,仿佛他只是一个会眨眼的标本。
“12床,例行血液净化。”
她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下达了指令,仿佛在念一份报纸。
一名护工熟练地拿起透析管,准备连接雷铮手背上预留的静脉留置针。
雷铮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台嗡鸣作响的机器上。
透过半透明的循环管道,他清晰地看到,那里面流淌的根本不是什么生理盐水!
那是一种粘稠、暗沉、泛着微光的黑红色液体,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味。
不能让那东西进到我身体里!
这个念头如同电流般击穿了雷铮麻痹的神经。
他拼命地想要调动体内那股熟悉的、霸道的极阳之气,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用它来烧断束缚,冲开一切!
然而,这一次,阳气并未如火山般喷发。
当他用尽意志力去催动时,那股沉寂已久的力量,猛地向着他的脊髓深处剧烈收缩!
“嗡!”
雷铮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无法言喻的、诡异的“内视”感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感知!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皮肉、骨骼,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内部。
然后,他“看”向了严红。
就在那身洁白的护士服之下,在那层看似光滑细腻的皮肤之下,藏着一具由无数尸块拼接而成的“身体”!
一条条青紫色的、蜈蚣般狰狞的缝合线,密密麻麻地遍布了她的脖颈、躯干、四肢……每一寸皮肤之下!
深夜。
治疗区的探视时间早已结束,苏挽的身份不明,被强行“请”了出去。
病房里,又只剩下了雷铮和那台滴答作响的输液瓶。
这一次,瓶子里换成了正常的葡萄糖。
雷铮放弃了挣扎,他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骇人的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咯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被强行扭曲的摩擦声,打破了死寂。
雷铮的眼球猛地转向门口!
那扇被从外部锁死的白色房门,在没有任何外力推动的情况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诡异的方式,自己裂开了一条缝。
一道纯粹的、比黑暗更深邃的影子,顺着门缝,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无声地“流”了进来。
它没有脚。
雷铮通过床头不锈钢栏杆上模糊的倒影,看到了那东西的全貌。
它像一个被拉长、扭曲的人形,下半身是不断翻滚的黑雾,只有上半身隐约能看出轮廓。
它进来的目标很明确。
那影子飘到床边,没有看雷铮,而是径直“趴”在了那根冰冷的输液杆上。
然后,它低下头,将那张虚无的“脸”贴在了输液导管上。
雷铮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旁边,那个没有双脚的影子,正张开一张无形的嘴,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