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铮,该换药了。”
护士长严红那毫无生气的冷冰冰嗓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雷铮心中冷笑,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床侧那根半透明的导尿管。
这两天,他就像一只冬眠后苏醒的虫子,用尽每一分每一秒,将体内那股微弱的阳气化为最精纯的力量,艰难地活动着自己的指关节。
一毫米,又一毫米。
在被皮带束缚的狭小空间里,他的指尖终于在昨晚触碰到了导尿管的卡扣。
“咔哒。”
门锁转动,严红推着一辆不锈钢小车走了进来。
车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一支装满了浑浊黄色药液的巨大注射器。
她没有带护工,那双黑玻璃珠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和不耐烦。
在她看来,雷铮已经是个“次品”,连被当成“药引”的资格都失去了,现在,不过是清理垃圾的最后一步。
“别怕,很快就好了。”严红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她拿起注射器,熟练地排掉里面的空气,“这能让你睡个好觉,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好觉。”
雷铮的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濒死的瘫痪病人。
他的手指,却在被子下面,用尽了全身恢复的最后一点力气,将那根被他偷偷解开的导尿管的另一头,死死地按在了墙壁医用设备带的酒精出口上。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接口,平时用来给仪器消毒,此刻,却成了雷铮唯一的武器。
严红俯下身,冰冷的针尖对准了雷铮脖颈处的颈总动脉。
这个位置,能让麻痹药剂在三秒内流遍全身,将他变成一具真正意义上的活死人。
就是现在!
在针尖即将刺破皮肤的千分之一秒,雷铮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被束缚的右腿猛地绷直,用尽了从骨头缝里榨出的最后一点力气,脚后跟狠狠地踹向床头柜上那台立式紫外线消毒灯!
“哐当!”
消毒灯应声倒地,脆弱的石英灯管在撞击下瞬间破碎。
“噼啪!”
断裂的灯丝在地面上爆出一团耀眼的蓝色电火花,像一颗濒死的星辰。
与此同时,雷铮按在墙壁接口上的手指猛地一压!
“嗤——!”
高压医用酒精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从导尿管的另一端狂喷而出!
一瞬间,就在严红和雷铮之间,形成了一片浓密到肉眼可见的白色酒精雾气!
作为一具被尸线缝合的傀儡,严红的身体对这种至阳至烈的酒精气息有着生理性的排斥。
她那原本流畅的动作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迟滞,仿佛生锈的齿轮被卡住了。
这零点一秒的停顿,已是生死之别。
火花,遇上了酒精雾。
“轰——!!!”
一道橘红色的火龙,顺着导尿管形成的简陋“喷火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精准地糊在了严红的脸上!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火焰中炸响。
严红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在烈火中瞬间扭曲、融化,露出皮肤下那些青紫色的、如同蜈蚣般蠕动的缝合线。
这些浸泡过尸油的阴毒丝线,最怕的就是阳火!
她惊恐地挥舞着双手,疯狂地拍打着自己已经烧成一个火球的脑袋。
在剧烈的挣扎中,她脖颈处的皮肤被烧焦撕裂,终于露出了底下支撑着头颅的真正核心——一根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支架关节!
就是那儿!
雷铮双目赤红,全身的阳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他怒吼一声,手腕上那条早已被他用碎瓷片磨得半断的皮质束缚带应声崩断!
他一把抓起床上那个沉重的不锈钢医用托盘,肌肉虬结的手臂抡圆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托盘的边缘狠狠地砸向那根暴露出来的金属支架!
“给老子断!”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般的脆响。
严红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那颗燃烧的头颅,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构造的角度,一百八十度地扭转过来,正对着雷铮。
脸上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张烧得焦黑的、不断冒着黑烟的脸,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嘶嘶”的刺耳漏气声。
下一秒,她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瘫在了一片由酒精形成的火泊之中,彻底没了动静。
浓烈的黑烟夹杂着刺鼻的焦臭味,迅速触发了天花板上的感应器。
“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自动灭火喷头“嗤”地一声启动,冰冷的水雾兜头淋下。
就在这水与火交织的混乱中,病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披着灰色旧大衣、身形瘦削的老人,从烟雾中走了出来。
是林老!
他无视了满地的狼藉和还在滋滋作响的火焰,径直走到床边,伸出枯瘦的手,单手按在了雷铮剧烈起伏的胸口上。
那只手冰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磅礴力道,让雷铮瞬间平复了下来。
林老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具焦尸,最后落在了雷铮身上,眼神里没有赞许,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屈指一弹。
照片像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了雷铮的面前。
照片上是两个男人,背景正是这家“青山疗养院”的大门。
一个,是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林老,而另一个……
雷铮的呼吸猛地一滞。
另一个,赫然是他失踪多年的父亲——雷大强!
他颤抖着手拿起照片,翻了过来。
在照片的背面,一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字,像一道烙印,狠狠地烫进了他的瞳孔。
“若子孙至此,切莫开门。”
字迹的末尾,还有一个触目惊心的、早已凝固的血色指纹。
这间疗养院,是他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个战场。
“沈长青的鼻子很灵,”林老收回手,声音沙哑而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血腥味和焦臭味,瞒不过他。”
他转身,那件破旧的灰色大衣在烟雾中划出一道孤寂的弧线。
“下一次查房前,我会给你争取十二个小时。”
“你爹雷大强当年没走完的路,现在,轮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