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城郊王家集的土石路上打着旋儿。集市上人声鼎沸，卖菜的、卖布的、耍猴的，各式各样的吆喝声混作一团，透着股市井烟火气。
然而，在集市的一棵老槐树下，却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穿著油腻长衫、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此人正是附近一带出了名的泼皮无赖，王无赖。
王无赖此时站在一块磨盘上，手里挥舞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抄来的残缺纸页，唾沫横飞，嗓门大得盖过了周围的叫卖声。
“各位乡亲父老！都停下脚听我一言！”王无赖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随后又猛地拔高，“朝廷最近搞的那个什么《永安律》，那就是个要命的‘索命鬼’啊！”
人群外围，刚想把自己编的竹筐拿去卖的张老汉一听这话，吓了一跳，颤巍巍地挤进前面：“王二郎，你这话是啥意思？那不是新皇登基后为了咱们百姓好的律法吗？”
王无赖瞥了一眼张老汉，冷笑一声：“好？好个屁！我有个在县衙当差的小舅子的表弟，那可是看了原文的！那律法里写得明明白白，往后啊，凡是在集市上做买卖的，不管是卖葱还是卖蒜，只要超过三十文钱，就得交三成的税！这还不算完！”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着，神色狰狞：“还有，家里养鸡超过五只的，那叫‘囤积居奇，意图谋利’，要治罪！养牛不耕田拿去卖的，那叫‘私藏耕具，破坏农本’，要坐牢！你们说，这律法是不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
人群瞬间炸了锅。
“天哪！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家那几只母鸡可是指着下蛋换盐吃的！”
“我就说这新律法不靠谱，原来是这么个苛政！咱们以后别做生意了，都得饿死！”
“官府心太黑了，连穷人的这点活路都要断！”
张老汉听得脸色煞白，怀里的竹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家里老小几口人，全靠那几只鸡和一头老黄牛过活，若是照王无赖这么说，全家都得去大牢里蹲着。
“造孽啊……”张老汉浑身发抖，眼里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日子没法过了！”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京城，御书房内的气氛却比集市上的寒风还要冷冽。
萧玦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加急奏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奏折是邻县的一位赵县令呈上来的，字里行间透着焦灼与无奈。
“荒唐！简直是荒唐！”萧玦猛地将奏折摔在龙案上，胸口剧烈起伏，“朕推行《永安律》，本是为了规范秩序，保护良善，打击豪强，怎到底下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沈黎正坐在一旁整理着内务文书，闻言放下手中的朱笔，神色平静地拿起那封奏折扫视了一遍。
奏折上写道：“……自新律颁布以来，基层百姓多因不知法、不懂法，对律法条文产生极大误解。近日更有刁民趁机散布谣言，称新律乃苛政猛于虎，煽动百姓抵制。昨日，城南两户人家因宅基纠纷大打出手，致一人重伤。问之为何不报官，竟答曰‘官府如今按新律办事，打个架都要流放，不如私下解决’。法盲之害，甚于猛虎，长此以往，恐生民变……”
“陛下息怒。”沈黎放下奏折，缓缓分析道，“其实这也怪不得百姓。这《永安律》虽经朝堂反复推敲，严谨公正，但其中文字古奥，义理精微。咱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官员都要细细琢磨，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又怎能一眼看懂？”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百姓不知法，便畏法；因畏惧而生误解，便信谣。这才给了那些别有用心之徒可乘之机。王无赖之流，或许正是钻了这‘信息差’的空子，想要从中渔利，或是单纯地唯恐天下不乱。”
萧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中的怒气，目光转向沈黎：“依爱妃之见，该如何是好？总不能让朕亲自去一个个村子里给他们解释吧？”
“陛下亲临自然不妥，但也无需亲临。”沈黎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当务之急，是要让律法走出衙门，走进千家万户。臣妾以为，可在各州府、县设立专门的‘律法普及馆’。”
“律法普及馆？”萧玦微微皱眉，这是个新词。
“正是。”沈黎解释道，“这些馆不由官员坐堂，而是选拔那些精通律法、且口齿伶俐、善于用通俗语言讲法的人，专门为百姓答疑解惑。不仅如此，还需将那晦涩的律法条文，简化成朗朗上口的顺口溜，或者是编印成图文并茂的小册子，让那些不识字的老婆婆、老爷爷也能看个明白，听得进去。”
萧玦眼睛一亮，在大殿内踱了两步：“这主意甚妙！以浅显之语，解深奥之法。只有让百姓真正懂了法，才知道如何用法律保护自己，也就不会再被谣言蒙蔽。”
他当即停下脚步，对外喊道：“来人！传刑部侍郎李律法官即刻入宫！”
李律法官年过四旬，是刑部出了名的“活辞书”，不仅对《永安律》倒背如流，更难得的是他平日里喜欢给邻里讲理，能把复杂的律法讲得生动有趣。
没过多久，李律法官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御书房。
“臣李律，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萧玦也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李爱卿，朕看你平日里判案断狱，总能说得被告心服口服。如今朕有一件重任，要交给你。”
“陛下请讲，臣万死不辞。”
萧玦指了指桌上的奏折，沉声道：“如今基层百姓对《永安律》误解甚深，谣言四起，阻碍甚大。朕任命你为全国律法普及馆总负责人。你需牵头，在京城及各州县设立律法普及馆，将那些枯燥的律法条文，变成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朕要你让大夏的每一个百姓，都知道什么是法，什么是理！”
李律法官一听这差事，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深知法盲之害，早有此意，只是苦于无人支持。
“臣……领旨！”李律法官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躬身行礼，“臣定当竭尽所能，编出最通俗易懂的普法手册，派出最能说会道的讲师。哪怕是深山老林里的老猎户，臣也要让他知道，猎到了野猪该归谁，伤了人该赔多少！”
“好！”萧玦大悦，“朕这就下旨，让户部拨银，支持普及馆的兴建。李爱卿，你即刻着手拟写那第一本普法手册，朕要亲自过目。”
李律法官领命而去，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黎看着窗外逐渐深沉的天色，轻轻说道：“陛下，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公开。只要这阳光照进去了，阴暗角落里的霉菌自然就长不起来了。”
萧玦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目光深邃：“是啊，朕不仅要这天下富庶，更要这天下人心清明。这条路虽长，但既然迈出了第一步，朕便绝不会停。”
而在那遥远的王家集，夜幕降临。王无赖正躲在破庙里数着今天骗来的几吊钱，嘴里还在得意地哼着小曲儿。他不知道的是，一道关于“知法懂法”的洪流，正从京城出发，即将冲垮他那点可笑的谣言，也将彻底改变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律法”二字的认知。
“明天再去隔壁村忽悠一把……”王无赖咧嘴笑着，全然不知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