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一声轻响,幽绿的冷光在卡槽上一闪而逝。
沉重的档案室大门应声解锁,雷铮没有丝毫犹豫,拧动把手,用肩膀猛地将门撞开。
一股浓郁到几乎能凝成实质的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陈腐纸张的霉味,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门内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感应灯在他们踏入的瞬间“啪”地亮起,惨白的灯光洒在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档案柜上,投下犬牙交错的阴影,让这间密室显得像一座钢铁铸成的坟场。
足有数百个铁皮柜,整齐划一地排列着,每一个柜门上都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封条,上面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号。
空气冰冷凝滞,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苏挽一进门就皱紧了眉头,低声道:“不对劲,这里的阴气被人用阳水强行镇压了,福尔马林就是载体。这些柜子封的不是档案。”
“我知道。”
雷铮的回应声线紧绷,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去一个个撕开封条,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瞬间,外界的一切嘈杂都从他感官中剥离。
他体内的血液,那股被长生会称为“极阳”的炽热气血,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
皮肤下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感,周围冰冷的空气在他感知中,开始呈现出不同的“温度”。
这就是“阳火映虚”,不是什么玄门道法,而是他这具被当成“母本”的身体在极端环境下被逼出来的一种本能直觉。
活物,哪怕是陷入深度昏迷的活物,也终究会散发出不同于死物的热流。
在这片由福尔马林和钢铁构成的冰冷世界里,任何一丝暖意,都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无所遁形。
他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迅速扫过整个档案室。
左边冰冷。
右边冰冷。
正前方依旧是死物般的沉寂。
直到东北角。
那里,有一股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暖意,正像一颗即将熄灭的火星,顽强地从某个铁皮柜的缝隙中渗透出来。
找到了!
雷铮猛地睁开眼,瞳孔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冲向那个角落,右手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对着那个档案柜的锁扣处,狠狠一拳砸了下去!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劣质的铁皮柜门被这股蛮力砸得向内凹陷,锁芯应声崩断。
雷铮双手抓住变形的柜门边缘,肌肉贲张,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中,硬生生将柜门扯了下来,扔在一旁。
柜子里没有预想中的文件,甚至连一层隔板都没有。
只有一个蜷缩着的人影。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瘦骨嶙峋,全身插满了各种颜色的软管,密密麻麻,像个被蛛网缠住的虫蛹。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双目紧闭,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而在他那干瘪的胸口上,赫然烙印着一排触目惊心的黑字——
【最优样本供体】
“还有活口!”苏挽快步上前,从随身的小包里抽出一排细长的银针,看准了老人头顶的几处大穴,手法快如闪电,精准地刺了进去。
随着银针的刺入,老人原本死灰色的脸庞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而布满恐惧的眼睛。
当他的视线聚焦在雷铮脸上时,那恐惧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整个人如同见了鬼一般,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你……你……”老人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雷铮,眼中是无尽的惊骇与愧疚。
“雷……雷大强他……他不是逃了……”老人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是……是为了保住……保住你这个‘药引’啊!”
药引?
雷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的窒息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看到,老人身后的柜子内壁,有一块铁皮的颜色和周围略有不同。
他伸出手,在那块铁皮的边缘一抠,竟翻开了一道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用牛皮纸包裹的实验记录。
雷铮颤抖着手将其拿出,扯开封线。
纸张上,那一行行用钢笔写下的冷酷文字,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眼里。
《关于“极阳母本”诱发及代偿性“阳元置换”可行性报告》
“实验体编号001,雷大强,阳火中下品,体质稳固,确认为‘母本’基因最佳携带者……”
“通过对其后代(雷铮)进行持续性‘厄咒’刺激,成功诱发其体内‘极阳’性状显性化……”
“青藤中学作为初代‘阳元’收割基地,共计采集样本一百零七份,均出现不同程度排异反应,唯有‘母本’后代之阳元,具备完美融合性……”
原来,他这身被视为天赋的极阳体质,不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圈养。
他不是猎人,他只是长生会田地里,长得最肥美的那一株药材!
就在雷铮被这残酷的真相冲击得浑身冰冷的瞬间——
“嘶嘶嘶……”
头顶,那个不起眼的感烟火灾探测器,红灯毫无征兆地亮起。
紧接着,喷洒出来的并非清水,而是一种粘稠的、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黑色液体!
液体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将整个档案室淋了个通透。
“不好!”苏挽脸色剧变,“是黑油!遇火即燃!”
她话音未落,探测器中心的位置,迸射出了一点微弱的电火花。
“轰——!”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橘红色。
黑色的液体在接触到火星的刹那,爆发出恐怖的能量,火舌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以雷霆万钧之势吞噬了整个档案室。
纸质的档案瞬间化为灰烬,铁皮柜被烧得通红扭曲,空气中的氧气被急速抽干,化作一片灼热的炼狱。
他们想销毁所有证据,包括他们这些闯入者!
“咳咳咳!”雷铮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他一把将那叠实验记录塞进怀里,用身体护住。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枪械上膛的“咔嚓”声。
“堵死!一只苍蝇都别放出来!”
唯一的排烟窗,也被厚重的铁板从外部彻底封死。
这是绝杀之局!
“苏挽!”雷铮在一片火海中冲到墙角,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老式保险柜,他冲着苏挽爆喝一声,“避火符,给我跟韩老师贴上!”
他根本不给苏挽反应的时间,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抱住那重达百斤的保险柜,在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中,硬生生将其从地上拔了起来!
“老东西,你欠我们父子的债,还没还完,不能死!”
雷铮将气若游丝的韩老师甩到自己背上,用皮带草草固定住,嘶哑地对苏挽吼道:“抓紧我!”
他单手将那沉重的保险柜顶在身前,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洪荒巨兽,手臂、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坟起,狰狞可怖。
“砰砰砰!”
门外的“猎犬”们开始朝着大门疯狂射击,子弹穿透薄薄的铁门,在火海中溅起点点火星。
雷铮不管不顾,迎着喷涌的火舌和门外倾泻的火力,竟不退反进,朝着与大门垂直的那面墙壁,发起了决死冲锋!
“给老子——开!”
“轰隆!”
保险柜的尖角,如同攻城锤般,狠狠地撞在了烧得酥脆的墙壁上。
砖石崩裂,墙灰簌簌而下。
子弹撞在保险柜上,迸射出刺眼的火花,高温将钢板灼烧得滋滋作响,雷铮用来格挡的手臂瞬间被烫得一片焦黑。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中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疯狂。
一下,两下!
在第三次撞击时,那面本就不堪重负的墙壁,终于在一声巨响中,被硬生生轰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豁口之外,是深沉的夜色和冰冷的空气。
没有丝毫犹豫,雷铮背着韩老师,拽着苏挽,从三楼高的豁口处纵身一跃,朝着下方那片在火光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的老校区荷花池,决绝地跳了下去。
下坠的瞬间,借助着档案室喷涌而出的火光,雷铮看清了池底的景象。
那根本不是什么荷花池。
池底的淤泥里,密密麻麻地倒插着成百上千根黑色的木桩,像一片狰狞的枯林。
每一根镇魂桩的顶端,都用朱砂刻着一个学生的姓名。
而在他们下坠轨迹的正下方,其中一根最粗的木桩上,那个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名字,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雷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