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偏殿的一间书房内,烛火彻夜未熄。
李律法官跪坐在宽大的案几前,面前铺满了京城及周边州县的舆图。他手里握着一支红笔,时不时在地图上圈圈点点。自接了那“全国律法普及馆总负责人”的圣旨,这位年过四旬的老儒生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大人,这选址的规矩,咱是不是得定得细些?”身旁的文书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律法官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指着地图上的红圈说道:“那是自然。陛下吩咐过,普及馆不是衙门,不能搞得威严冷清,让百姓望而却步。这馆舍,必须选在临街、交通便利之地,最好就在集市旁边,或者是百姓茶余饭后爱走动的地方。”
他站起身,在大殿内踱步,一边比划一边构思:“我看,这馆内也得分区。要设个‘讲解厅’,定期把百姓请进来,像说书一样讲律法;还得有个‘咨询室’,哪家若是遇上难断的官司,但又不至于打官司的,都能进来问问;再者,便是‘藏书阁’,放些律法书籍和咱们要编的手册,供人随手翻阅。”
翌日清晨,这份详尽的《律法普及馆筹备规划》便摆在了御案上。
萧玦仔细翻阅着,看着那些细致入微的规划,频频点头:“甚好。不摆官威,只做实事。这才是普及馆该有的样子。”
他提起朱笔,在奏折末尾重重批下“准奏”二字,随即对身边的太监说道:“传朕口谕,户部即刻拨银,支持各地馆舍修缮与物资采购。这事关社稷根基,银子要给足,但也得盯着,绝不容许中饱私囊。”
旨意一下,各地雷厉风行。京城内,几处原本闲置的沿街铺面迅速被盘下,挂上了崭新的“律法普及馆”牌匾。
然而,房子有了,还得有“料”。
沈黎深知,硬件再好,如果没有通俗易懂的内容,这普及馆也只是个空壳。于是,她亲自牵头,召集了李律法官、以严谨著称的张御史以及文笔流畅的刘书吏,在宫中的偏殿召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研讨会。
“诸位,”沈黎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今日请大家来,只为这一件事——《百姓普法手册》。这手册,不是给官员看的,是给目不识丁的老农、走街串巷的小贩看的。所以,朕要的不是辞藻华丽,而是——直白。”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永安律》原本,翻开来指着其中一段:“比如这‘盗贼’律,原文晦涩难懂。咱们在手册里就得改。要告诉百姓,偷了别人一只鸡该怎么赔,抢了别人的东西要判几年,遇到邻里打架伤了人该怎么算。”
张御史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娘娘,将律法简化固然好,但这字句若是太过白话,恐怕有失律法的威严,且容易产生歧义。”
沈黎微微一笑,温言道:“张大人,威严不是靠字句古奥来堆砌的,而是靠公正的执行。若是百姓连看都看不懂,这威严从何谈起?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天书般的律法,变成百姓手里的护身符。你把关法理的准确性,李大人把关通俗度,刘书吏负责润色整理。若有争议,由本宫与陛下裁定。”
有了这颗定心丸,编撰工作便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接下来的十日里,偏殿内总是灯火通明。三人各司其职,配合得愈发默契。刘书吏笔走龙蛇,将一条条枯燥的法律条文拆解开来;李律法官则在一旁时不时打断:“这句不行,‘蓄意’二字百姓不懂,改成‘存心’;‘损毁’改成‘弄坏’。”
张御史虽然嘴上说着“有伤大雅”,但也确实尽心尽力,每当发现为了通俗而曲解法义的地方,便会立刻指出,力求精准无误。
沈黎也并非甩手掌柜。每日傍晚,她都会亲自查看当日的进度。
有一日,她翻阅到关于“借贷纠纷”的一章,眉头微微一蹙:“这‘契约’二字,乡下的百姓许是只认‘借条’。这一段,刘书吏,你且念给我听听。”
刘书吏连忙念道:“凡借贷立据,需双方画押,以此为证……”
“太干了。”沈黎摇了摇头,提笔在纸上批注,“要加个例子。比如:张家借李家两袋米,写了条子按了手印,这米若是不还,官府便凭这条子帮李家讨回来。这样写,百姓才看得懂,才记得住。”
在她的亲自修改和督导下,手册的稿子改了一版又一版,终于褪去了原本的官样文章气息,变得鲜活生动起来。
十日后,一本装订成册的《百姓普法手册》初稿终于摆在了萧玦的面前。
萧玦随手翻开一页,只见上面图文并茂,字迹工整。一段关于“邻里宅基地纠纷”的案例引起了他的注意:
“东家老王砌墙占了西家老李半尺地,老李不依。这地界原本有契约为凭,老王虽非故意,但也得退回去。若是老王硬是不退,伤了和气又打了人,那便要先治打人之罪,再退地。乡邻之间,以和为贵,切勿因半尺地,坏了数年情……”
萧玦读着读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好一个‘切勿因半尺地,坏了数年情’!这手册条理清晰,案例鲜活,既有法理,又有人情味。朕若是百姓,也愿意拿回家读一读。”
他合上手册,眼中满是赞赏:“梓童,李爱卿,你们做了一件大实事。这手册,比朕下十道圣旨都管用。”
“陛下谬赞,此乃分内之事。”李律法官激动得脸颊微红。
“传朕旨意,”萧玦当即下令,“命国子监印刷局即刻开工,批量印刷此手册。务必做到每家每户,人手一册。各地律法普及馆要加紧筹备,待册子印好,便开馆授课!”
数日后,京城及各州府的首批十座律法普及馆修缮一新。门口张贴着刚刚印好的普法海报,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散发着墨香的《百姓普法手册》。
清晨的阳光洒在普及馆的牌匾上,金光闪闪。几位穿着布衣的老百姓试探着走了进去,当他们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那本免费的小册子,翻开读了几页后,原本疑惑的脸上逐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这律法,真不是要咱们的命啊……”
“哎呀,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这下我心里有底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开端,但这法治的种子,已然借着这小小的手册和这临街的馆舍,悄然播撒在了百姓的心田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