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曦穿透稀薄的晨雾，洒在城郊王家集那坑洼不平的黄土道上。今日的集市比往日要热闹几分，不是因为来了什么大商队，而是因为村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竟然搭起了一座崭新的木台。
木台上挂着红底黑字的横幅——“律法下乡，为民解惑”。台下摆满了图文并茂的展板，几张长桌后，整齐地坐着几位身着官服、面带微笑的官员。
这正是李律法官带领的普法团队，他们“律法下乡”的第一站，选在了此前谣言传播最甚的王家集。
“大家都来看一看，瞧一瞧啊！这是朝廷专门给咱们百姓编的《百姓普法手册》，免费领，免费看！”年轻的陈官员手里挥舞着一摞小册子，嗓门洪亮，卖力地吆喝着。虽然他一身官服，但这吆喝声却透着股亲热劲儿，不像个高高在上的官爷，倒像个推销自家好货的掌柜。
周围的百姓围了一圈，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却透着好奇与戒备。毕竟在他们印象里，官差上门多半没好事，不是催粮就是抓人。
李律法官端坐在桌后，看着犹豫不决的众人，便用刚才特意跟村里老学究学来的半生不熟的方言开口道：“乡亲们，大家别怕。今天咱们不催粮，不抓人，就是来给大家讲讲道理。这《永安律》啊，不是为了治大家的罪，是为了护大家的周全。”
说着，他拿起一本手册，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画说道：“比如这买卖东西，若是有人买了你的猪不给钱，或者是收了你的布不给布，这以前叫扯皮，如今叫‘违约’。律法写得清清楚楚，只要你有契约，官府就帮你讨公道。”
人群里开始有了嗡嗡的议论声，几个胆大的村民试探着伸出手，从陈官员手里接过了那本散发着墨香的小册子。
然而，就在这气氛逐渐缓和之际，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去去去！都散开！什么为民解惑，都是狗屁！”
一个刺耳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人群像被劈开的水浪一般向两旁退去，露出了后面几个横眉竖目的身影。为首的正是那个整日游手好闲的王无赖。
王无赖今日穿得倒是人模狗样，只是那双倒三角眼里闪烁着阴狠的光。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台前，看着那一张张展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乡亲们，别被这帮官差给忽悠了！”王无赖跳上台阶，指着李律法官的鼻子骂道，“这书上写的全是假的！说什么保护百姓，实际上就是为了给你们下套！一旦你们信了这书上的话，以后家里有点什么动静，官府就有理由治你们的罪！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说着，他伸出手就要去撕扯旁边那张关于“契约精神”的展板：“这种害人的东西，留着干嘛？撕了它！”
“放肆！”
陈官员见状，大喝一声就要上前阻拦。李律法官却伸手拦住了年轻下属，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他虽然没有武将的体格，但那股常年浸淫律法的威严气势，却让王无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王壮士，”李律法官语气平和，眼神却锐利如刀，“凡事都要讲证据。你口口声声说这律法是苛政，是陷阱。敢问，你读过这《永安律》吗？这手册上哪一条写了要害百姓？”
王无赖被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道：“我……我当然没读过！那种天书谁读得懂？但这大家都心知肚明，官府嘴里还能有真话？”
李律法官轻笑一声，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本手册，翻到其中一页，展示给周围的百姓看：“乡亲们，王壮士说这是天书，读不懂。没关系，我读给大家听。这里写着：凡民间买卖，需两厢情愿，契约为凭。若有欺诈，十倍赔偿。请问大家，这是在害你们，还是在帮你们？”
周围的百姓面面相觑，纷纷点头。这道理简单明了，傻子都听得出来。
李律法官趁热打铁，又讲了一个真实的案例：“上月隔壁县有个老汉，卖了两亩地给侄子，侄子赖账不给钱。以前这事儿只能两家打架，现在呢？老汉拿了县里普及的契约纸，一告一个准，钱要回来了，地也没丢。这便是律法的力量。”
人群中，一直缩在后面的张老汉听得入了神。他想起前几天王无赖说的“养鸡治罪”的话，终于忍不住往前挤了几步，颤颤巍巍地问道：“李……李大人，那我也问一句。那王二郎说，家里养鸡超过五只就要治罪，这是真的吗？我家那几只母鸡，可是全家的命根子啊。”
此言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律法官脸上。
李律法官看着张老汉那惶恐的眼神，心中一阵叹息，随即朗声笑道：“老人家，这就是谣言！彻头彻尾的谣言！”
他提高音量，对着周围围观的数百名村民大声说道：“《永安律》里写得清清楚楚，保护的是私有财产！你养十只鸡、一百只鸡，那是你的本事，卖了钱也是你的，只要交税合理，谁管得着？律法里限制的，是那些随意屠宰耕牛、破坏农具的混账行为，因为牛是用来耕地的，没了牛，大家怎么种地？怎么活命？朝廷是让大家日子过得更好，不是不让大家活！”
“是啊！养个鸡犯哪门子法！”
“我就说嘛，官府还能不管咱们死活？”
“这王二郎，原来是在骗咱们！”
真相如同阳光穿透迷雾，村民们恍然大悟，纷纷指责起王无赖来。
王无赖站在台上，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看着逐渐倒向官府的民意，心中又慌又怒。原本以为这帮愚民很容易煽动，没想到这李律法官几句话就把他的谎话给戳破了。
“好……好一张利嘴！”王无赖恼羞成怒，眼中凶光毕露，既然说不通，那就动手！他猛地抄起旁边的一条板凳，朝着李律法官砸了过去，“老子让你多管闲事！去死吧！”
“大人小心！”陈官员惊呼一声。
然而，板凳并未砸中李律法官。
就在王无赖动手的一瞬间，人群中几个看似赶集的壮汉突然暴起，如猎豹般冲上台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王无赖的胳膊便被反剪在身后，整个人按在了桌子上，疼得嗷嗷乱叫。
“大胆刁民，公然持械行凶，简直是目无王法！”
那几名壮汉亮出腰牌，正是早已潜伏在人群中的县衙捕快。
看着王无赖像死狗一样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求饶，围观的百姓们彻底相信了。张老汉看着手里那本《百姓普法手册》，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乡亲们，这便是无视律法的下场。”李律法官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神色肃穆，“律法不是为了捆住大家的手脚，而是为了让大家在规矩里，能挺直了腰杆做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今儿个，我就在这儿，给大家解惑到底！”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庄重与认真。越来越多的村民挤到了桌前，有的询问田产纠纷，有的打听借贷利息，甚至有几个年轻后生，开始翻看手册中关于“考取功名”的条文。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长桌上那本翻开的手册上，上面的每一个字，似乎都生了根，即将在这片土地上开出新的花来。李律法官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但这最难的第一步，他们已经迈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