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初冬,并不似北方那般萧瑟肃杀,反而透着一股湿冷入骨的黏腻。连绵数日的阴雨,像是一张扯不破的网,笼罩在群山峻岭之间。
位于南境深处的青云山观测站,孤零零地矗立在半山腰。
观测员刘观测员披着蓑衣,手里拿着量雨筒,眉头紧锁。筒内的水位已经没过了警戒红线,而远处山体的泥土层,在雨水的持续冲刷下,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这雨下得太邪性了……”刘观测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单薄,“往年这个时节,虽也有雨,但从未像今年这般,降雨量竟比往年多了三成不止。”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轻轻一捏,那湿泥便成了稀烂的泥浆,顺着指缝流下。更让他心惊的是,不远处几棵合抱粗的老树,根系已经开始裸露,微微倾斜。
“不好,这山体怕是撑不住了。”
刘观测员心头一紧,顾不得休息,连滚带爬地跑回了简陋的观测房内。他抖着手,迅速写下一份加急急报:“青云山地区连日暴雨,土壤饱和度过高,山体滑坡预警信号频频亮起。若不提前防范,恐引发小型山洪及泥石流,危及山下三个村落,百姓安危危在旦夕!”
他将急报塞进竹筒,封好火漆,立刻唤来手下最快的驿卒:“快!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往京城刑部,转呈陛下!晚了,就要出人命了!”
数日后,这份沾着泥水的急报摆到了御案上。
萧玦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数据,脸色阴沉得如同外面的天色。南方多雨多灾,这并非新鲜事,但这份预警中提到的“降雨量异常”和“地质疏松”,却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宣。”萧玦放下奏折,沉声道,“把青云山县令孙文远召进宫来,朕要亲自问问当地的灾备情况。”
片刻后,一名身穿圆领官服、体态微丰的中年男子战战兢兢地进了御书房。正是那青云山的县令,孙文远。
“微臣孙文远,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孙文远趴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眼神却不住地往两边瞟,藏着几分心虚。
“孙文远,”萧玦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威压,“青云山观测员发来急报,称当地有山洪之虞。朕问你,你治下的灾备物资如何?预警设施是否完好?若真有灾害,百姓能否安然无恙?”
孙文远闻言,冷汗瞬间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但他想起府库里那空荡荡的米仓,想起那被自己变卖换银子的陈旧救生衣,心中强自镇定下来。
“回……回陛下,”孙文远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微臣治下,灾备物资储备那是相当充足。米仓里的陈粮堆得冒尖,救生木筏也都在河边修缮一新。那预警设施嘛,更是半年前才检修过的,灵敏得很。这观测员大概是久居深山,少见多怪,区区一点小雨,哪里就成灾了?微臣……微臣敢用项上人头担保,青云山绝对安然无恙!”
他赌定了路途遥远,朝廷不可能立刻派人去查,更赌定了这雨不会真的下出个滔天大祸。
萧玦盯着孙文远那张写满“忠诚”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但并未发作,只是挥了挥手:“既然如此,你回去后需时刻警惕,若有差池,朕拿你是问。”
“微臣遵旨!微臣这就回去安排防范,定不负圣恩!”孙文远如蒙大赦,连忙告退,擦着冷汗退了出去。
就在孙文远前脚刚走,御书房侧门的珠帘便被掀开。沈黎一身宫装,神色冷峻地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跟着一名浑身湿气、显然是刚赶回来的暗卫。
“陛下,孙文远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沈黎将一份密函递到萧玦面前,开门见山地说道。
“哦?爱妃此言何意?”萧玦接过密函,快速浏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密函上写得清清楚楚:青云山县衙粮仓,真正的粮食不足三成,其余全是发霉的谷壳和沙土,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谷做样子;所谓的修缮救生设施,也只是把几艘破船刷了层新漆;预警铜锣早已被卖掉换酒喝了。
“好一个‘相当充足’,好一个‘安然无恙’!”萧玦猛地将密函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这孙文远简直是把百姓的性命当儿戏!他以为这点小聪明能瞒天过海?一旦山洪暴发,那些没粮吃、没处躲的百姓,该怎么办?”
沈黎叹了口气,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南方的一片区域点了点:“陛下,这并非个例。臣妾让暗卫排查了周边几个州县,发现不少官员都有同样的心态。觉得灾害是百年难遇的小概率事件,把灾备物资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这种侥幸心理,才是最大的隐患。若是今日不敲响这警钟,明日恐怕就要用百姓的血泪来偿还了。”
萧玦看着那张舆图,眼中的怒火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忧虑。他站起身,在大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萧玦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沈黎,目光如炬,“既然这些官员指望不上,那朕就换个法子。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不能再让他们各自为政,想干嘛就干嘛。”
“陛下有何打算?”
“成立‘全国灾备总指挥部’。”萧玦沉声道,“这部门直接对朕负责,统筹全国所有的灾备工作。物资调配、设施检修、人员演练,统统由他们说了算,地方官府只有配合执行的份,绝不允许再有任何染指挪用!”
他立刻对外喝道:“传朕旨意,即刻宣工部侍郎张德海进宫!这张德海干了半辈子水利和赈灾,经验丰富,作风硬朗,是这块最合适的料子。”
没过多久,一名年过五旬、面容清瘦却精神矍铄的老臣匆匆赶进大殿。
“臣张德海,叩见陛下!”
萧玦亲手将张德海扶起,目光殷切:“张爱卿,朕交给你一个重任。朕任命你为‘全国灾备总指挥部’总指挥。这天下各地的灾备,从今往后,都交给你了。”
张德海闻言,大惊失色:“陛下,这……兹事体大,臣……”
“朕知道你有这个本事,也知道你是个心里装着百姓的人。”萧玦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朕不需要你现在就给朕承诺什么,朕只要你做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制定一部全国统一的《灾害应急预案》,让各地官府有章可循,不能再瞎指挥;第二,立刻派人下去,挨个排查各地灾备隐患,发现缺斤短两、挪用物资的,无论涉及到谁,一律先斩后奏;第三,完善灾备设施,尤其是那些偏远山区,务必做到有备无患。”
张德海看着萧玦那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惶恐逐渐化为一种悲壮的责任感。他深深一拜,声音洪亮:“臣,领旨!哪怕是跑断腿,磨破嘴,臣也定要将这灾备的大网,给织得密不透风!”
“好!”萧玦大悦,“你即刻着手准备,明日便启程下地方调研。记住,朕在京城等着你的好消息,更等着那些被忽视的百姓,能睡个安稳觉。”
张德海躬身退下,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沈黎看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轻声道:“希望这警钟,敲得还不算太晚。”
萧玦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目光投向南方那片连绵的群山:“只要开始做了,就不算晚。这一仗,朕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彻底,让天灾不再变成人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