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是无形的钻头,拼命往雷铮的鼻腔里钻。
他扯了扯身上这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白大褂,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这玩意儿穿在他身上,不像个救死扶伤的医生,倒更像个准备肢解尸体的屠夫。
叶蝶那女人办事还算靠谱,证件衣服都准备得天衣无缝,让他轻而易举地混进了这家守备森严的私立医院。
ICU病房区在顶楼,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像是在为走廊里弥漫的死气打着节拍。
雷铮压低了帽檐,凭借记忆找到了最里面的那间病房——雷雨的病房。
门是关着的,但门上的观察窗却没拉帘子。
雷铮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就像是被瞬间抽干,又被灌入了滚烫的铅水。
病房的窗户上,被人贴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种油腻腻的诡异的光泽。
那不是普通的隔热膜,雷铮的“极阳”血气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玩意儿正像一块贪婪的海绵,不断地从外界抽取着某种阴冷的能量,再缓缓地注入病房内部。
“吸魂膜”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挽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同样换了一身护士服,但那股子生人勿进的气场,让她看起来比手持手术刀的主任医师还让人发怵。
“长生会的手笔,用来隔绝阳气,圈养阴煞。”她盯着那层薄膜,眉头紧锁,“他们在把这间病房,改造成一个‘养尸地’。”
雷铮没说话,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病床上那个瘦弱的身影给吸走了。
雷雨醒着。
她没有像其他ICU病人那样昏迷不醒,而是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双眼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那不是一双人类该有的眼睛。
她的瞳孔眼白,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团深不见底的如同墨汁般的纯黑色。
没有一丝光亮,没有半分焦距,仿佛两口通往无尽深渊的枯井。
“小雨”雷铮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推开门,一步步走了进去。
听见他的声音,病床上的雷雨机械地一顿一顿地转过头来,那双纯黑的眼睛“看”向了他。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
雷铮的心脏骤然揪紧,他以为妹妹要喊他。
然而,从她喉咙深处发出的,却不是人声。
“噼啪噼啪噼啪”
那声音清脆短促极富节奏感,就像就像一个老掌柜,正用他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指头,飞快地拨动着一架老旧的算盘!
这声音,雷铮这辈子都忘不了。
沈无命生前最喜欢做的,就是在清算那些“死账”时,发出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算盘声!
“他们把你当成了新的账本?”雷铮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暴戾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炸开,连周围的监测仪器都发出了一阵刺耳的警报。
妹妹的身体,竟被沈无命那个老杂碎留下的“自动清算程序”,当作了新的数据载体!
“别冲动!”苏挽一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迅速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画满朱砂符的黄纸,“她现在的魂魄和那个程序绑定了,强行干预,她的魂会第一个被撕碎!”
说着,她快步走到窗边,动作麻利地将符纸按照特定的方位贴在玻璃上,口中念念有词。
“我布‘遮阳阵’,先断了它和外界的能量交换,让程序暂时休眠,我们再想办法剥离!”
随着最后一张符纸贴上,那层诡异的“吸魂膜”上仿佛被泼了一层热油,光泽瞬间黯淡下去,病房内的阴冷感也随之减弱了几分。
雷铮死死盯着雷雨,看着她眼中的纯黑似乎有了一丝松动,那该死的算盘声也变得断断续续。
有门!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得体职业套装的女人,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
万秘书。
她还活着。
她的脸色比纸还要白,眼神阴鸷得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她没有发动攻击,甚至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将平板的屏幕转向了雷铮。
屏幕上,是一个被分割成上百个小格子的实时监控画面。
每一个格子里,都是一个不同的大楼天台。
而每一个天台上,都站着一个或多个眼神空洞表情麻木的人。
他们就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一步步地,集体走向天台的边缘。
“三千六百七十二人。”
万秘书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雷铮的耳朵里。
“沈无命会长所有的‘债务人’,都在这里了。他们的大脑皮层,都植入了微型信号接收器,与雷雨小姐这个‘主服务器’实时相连。”
她嘴边勾起一抹病态的报复性的微笑。
“雷先生,你强行切断连接的后果,我怕你承担不起。这些账,一旦变成了‘呆账’,程序会进行最快最有效率的‘物理抹除’。”
“你他妈的找死!”雷铮双眼瞬间赤红,一个箭步就要冲出去。
“住手!”苏挽一把死死拉住他,冲他用力摇头,她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她说的是真的!你看那些人的印堂,黑气缠绕,命灯已经快灭了!”
雷铮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眼睁睁看着屏幕上,那些人距离天台边缘越来越近,只要再多一步,就是成百上千个破碎的家庭。
杀一个万秘书简单,但这数千条人命
“撕掉符纸。”雷铮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苏挽一愣,但看到雷铮那双几近喷火的眼睛,她没有多问,果断地将刚刚布下的符阵尽数扯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病房窗户上的“吸魂膜”光泽再起,雷雨眼中的黑色再次变得浓郁,那“噼啪”作响的算盘声,也重新恢复了稳定而催命的节奏。
监控画面里,那几千个“债务人”,也齐刷刷地停在了离天台边缘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
雷铮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回病房。
万秘书看着他这副被逼到绝境的模样,脸上露出了大仇得报的快意。
然而,雷铮并没有再看她,而是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了雷雨的嘴边。
在永不停歇的算盘声中,夹杂着一串串无意识的极其微弱的低语,像是在播报着什么数据流。
“A区,负三坐标,十七核心”
别人听不懂,但从小在这座城市街头巷尾摸爬滚打的雷铮,却瞬间在脑中构建出了一幅地图!
A区,负三层,第十七号停车位
那是长生会总部的地库!是万寿大厦!
雷铮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暴戾和疯狂被一种极致的冰冷所取代。
下一秒,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以一种远超万秘书反应极限的速度,悍然冲出了病房!
万秘书的瞳孔猛然收缩,刚想后退,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掐住了她纤细的咽喉,将她整个人狠狠地顶在了走廊墙壁的监控死角!
“呃——!”窒息感瞬间涌来,万秘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雷铮的手臂。
雷铮面无表情,另一只手粗暴地探入她的西装内袋,一阵摸索后,掏出了一枚入手冰凉的金属卡片。
卡片通体漆黑,上面用烫金工艺烙印着三个字——长生会,以及万寿大厦的徽标。
是一枚权限极高的电梯密匙!
“咳你你去了也是送死”万秘书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中满是怨毒。
雷铮根本没理会她的诅咒,手指猛然发力。
万秘书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只听到一个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的声音。
“告诉沈无命,我亲自去他的狗窝清算最后一笔账。”
雷铮松开手,任由万秘书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他没有再看一眼昏死过去的女人,也没有回头看一眼病房里的妹妹,只是转身,捏紧了手中的密匙,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