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终于被清理了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几摞厚厚的手册。张总指挥虽然两鬓斑白,眼袋深重,但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陛下,这是臣与工部、户部、刑部诸位同僚,夜以继日赶制出来的《大夏灾害应急预案》。”张总指挥指着那几摞手册,声音沙哑却有力,“这半年,臣跑遍了九州十八省,考察了过往三十年的灾害记录,不敢有丝毫疏漏。”
萧玦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条目,条理清晰,令人一目了然。
“我们将灾害分为了洪涝、干旱、地震、疫病、霜冻五大类,并根据破坏程度和影响范围,划分了蓝、黄、橙、红四级预警等级。”张总指挥指着其中一页解释道,“比如洪水,一旦水位达到蓝色预警线,县级指挥部需立刻启动巡查;若是达到橙色,则必须提前转移低洼地带百姓。每一级预警,对应着明确的响应流程、物资调配数量以及人员安置的具体路线。哪怕是个新上任的县令,拿着这本册子,也知道第一步该做什么,第二步该调多少人。”
萧玦一边翻阅,一边频频点头:“好,‘有章可循’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本册子,便是规矩,是生路。”
然而,当萧玦看到“物资调配”一栏时,眉头微微一皱,提笔在一处停顿了一下:“张爱卿,这上面写着,灾害发生时,由本州府自行调配物资。可是,倘若这灾害极大,本州府的储备瞬间耗尽,或是本州府本身就是受灾最严重的地区,根本无力自救,又当如何?”
张总指挥闻言一愣,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这……臣之前确实考虑得有所疏忽,主要侧重于本地的快速响应。”
“灾害无界,救人如救火,不能被行政区划束缚住了手脚。”萧玦放下朱笔,目光深邃,“必须加上一条‘跨区域协同救援’机制。一旦某地发出红色最高预警,周边相邻的州府必须在两个时辰内响应,无条件提供物资和人员支援。朝廷要建立一个中央调拨令,持令者,过州过县,如朕亲临,任何关卡不得阻拦,任何钱粮必须优先调配。”
“陛下圣明!”张总指挥恍然大悟,心悦诚服地躬身一拜,“这就好比是一盘棋,若是一个角陷入困境,旁边的棋子必须立刻支援,方能成势。臣回去即刻修改补充,务必将这‘协同’二字贯穿始终。”
就在帝臣二人敲定“软件”建设的同时,后宫的偏殿内,沈黎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全国舆图沉思。
如果说《应急预案》是救灾的“大脑”,那么物资,就是救灾的“血液”。脑子里再清楚,若是血管里没血,人照样活不了。
“把户部尚书叫来。”沈黎放下手中的茶盏,对翠儿吩咐道,“这物资储备网络的事,不能再拖了。”
片刻后,户部尚书急匆匆地赶了进来,一脸的苦大仇深:“娘娘,您又要调银子?那国库里……”
“本宫知道国库吃紧,但这钱不能省。”沈黎直视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以前各地也有粮仓,但那是为了平抑粮价,不是为了救命。我们要建的,是‘全国灾备物资储备网络’。各州府、各县,必须设立标准化的储备库。”
她走到舆图前,手指用力地点了点:“不仅仅是粮食。还要有御寒的衣物、治疫病的草药、搭建临时营地的帐篷,甚至包括挖掘用的铁锹、担架。这些东西,平时看着占地方、吃银子,可一旦大灾来了,那就是救命稻草。”
户部尚书咂了咂嘴,还是有些犹豫:“娘娘,这得需要多大一笔银子啊?而且这些东西放久了会坏,岂不是浪费?”
“浪费?”沈黎冷笑一声,“若是没这东西,一场大水淹死几千人,那些人的损失值多少银子?朝廷为了平息民怨又要花多少银子?这笔账,你算算清楚。户部负责拨款采购,但管理权归灾备总指挥部。每季度盘点,过期的粮食就在市场上平价轮换,绝不让一粒米烂在仓库里。至于银子,本宫会从内宫的私房钱里拨出一部分,再让萧玦从皇室宗庙的祭礼银里挤一挤。你若是再推脱,本宫就换个人来当户部尚书。”
听到娘娘都愿意出私房钱,户部尚书再不敢多言,立刻表态:“臣遵旨!臣定当精打细算,保证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随着圣旨的下达,一场轰轰烈烈的物资储备建设在全国铺开。
三个月后,京城西郊。
一座新落成的县级灾备物资储备库,矗立在官道旁,与以往阴暗潮湿的旧粮仓截然不同。这是一座高脚架式建筑,通风干燥,四周还修砌了排水沟。
沈黎在张总指挥的陪同下,亲自前来视察。
刚一走进库房,一股混合着干燥谷物、草药和布匹的特有气味便扑面而来。整齐划一的货架上,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各种物资。
“见过皇后娘娘!”
负责管理这座仓库的李仓库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干汉子。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公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台账,正在一丝不苟地核对数目。见到沈黎进来,连忙跪下行礼。
“起来吧,带本宫看看。”沈黎微笑着示意。
李管理员站起身,神态自信而从容:“娘娘请看,这边三排货架,存放的是应急干粮和脱水蔬菜,每袋都贴了入库日期,确保随时可用。那边是药品区,按照治疗外伤、防疫、驱寒分类。最里面是帐篷和棉被,都是按照最新的防潮工艺打包的。”
沈黎随手拿起一袋干粮,手感扎实,包装严实。她又走到药品区,拿起一瓶金疮药,看了看封口,并未发现一丝受潮发霉的痕迹。
“这本台账,能看吗?”沈黎指了指李管理员手中的册子。
“当然可以。”李管理员双手呈上。
沈黎翻开一看,上面不仅记录着物资的进出数量,甚至连库房的温度、湿度检查都有详细记录,哪怕是一根铁锹柄有了细微的裂纹,都在备注里写得清清楚楚。
“做得好。”沈黎合上账本,赞许地点了点头,“以前那些管仓的,恨不得把老鼠洞都填上自家偷的米。你这账目清清楚楚,物资码放井井有条,这才是真正对百姓负责的样子。”
李管理员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娘娘过奖了。这可是咱们保命的物资,臣哪敢有半点马虎。臣还跟手下的伙计们立了军令状,若是库房里少了一粒米、坏了一寸布,唯我是问!”
张总指挥在一旁补充道:“如今各地都按照这个标准在建设。虽然工程量浩大,但看着这一库库的物资填满,心里踏实啊。”
沈黎站在高高的货架间,看着眼前这些堆叠如山的物资,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些。她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可能永远不会被人歌功颂德,甚至希望这些东西永远都用不上。
但只要这些东西在这里,这天下的百姓,就多了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张大人,”沈黎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这网络才刚刚搭起来,绝不能松懈。尤其是那些偏远山区,交通不便,物资难以送达,那是短板,必须想尽办法补上。”
“臣明白,臣已经开始规划利用水路和骡马队进行二次转运了。”
“嗯,去吧。”沈黎看着忙碌的仓库伙计们,看着那些沉默无言却如同卫士般的物资,轻声说道,“只有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我们备下的,不仅仅是物资,更是良心。”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仓库的高窗洒进来,照在一袋袋印着“官”字的粮袋上,泛起温暖的金光。这一切的静默与准备,终将成为抵御未来风雨的最强堤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