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无名典当行。”
那声音不男不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贴着雷铮的耳廓钻进脑子里。
“今日,只收横死之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的黑雾“轰”地一声合拢,隔绝了来路,也吞噬了巷子里最后一点微光。
“操,”雷铮低声骂了一句,“玩儿挺大啊。”
他抬起头,打量着这个鬼地方。
店里空旷得吓人,除了正中央那个高得离谱的柜台,四周空无一物,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活物般缓缓蠕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朽木和铁锈混合的霉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唯一的照明,来自柜台上那盏豆大的油灯,绿色的火苗一跳一跳,将柜台后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噼里啪啦”
那令人牙酸的算盘声再次响起,不急不缓,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跳上。
雷铮没急着上前,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到后颈,指尖触摸到一片冰凉的符纸。
那是临进来前苏挽塞给他的“敛息符”。
他暗自发力,符纸微微一热,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流遍全身,强行将他体内那股因为愤怒而几乎要沸腾的阳火死死压制了下去。
霎时间,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抽空了。
肩膀垮了下来,腰也佝偻了,原本锐利的眼神变得浑浊不堪,布满了绝望的血丝。
他就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连命都准备押上赌桌的赌徒,踉踉跄跄地朝着柜台挪了过去。
每一步,都带着赴死般的沉重。
“老板我我想当东西”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算盘声戛然而止。
柜台后的阴影里,一张脸缓缓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老女人的脸,皮肤干瘪得像是风干的橘子皮,上面布满了深不见底的褶皱,双眼浑浊得看不到一丝光,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她就是金婆婆。
“当什么?”金婆婆的声音依旧干涩难听,她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在雷铮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估价一头待宰的牲口。
“当当命。”雷铮挤出两个字,身体因为“恐惧”而轻微地哆嗦着。
金婆婆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的牙,笑声像是夜枭在哭:“好啊,不过我得先验验货,看看你的命,够不够分量。”
话音未落,一只枯槁如鸡爪的手从柜台上伸了出来,五根指甲又长又黑,闪着诡异的幽光。
那只手无视了距离,径直搭在了雷铮的手腕上。
一股冰寒刺骨的阴气,顺着皮肤接触的地方,如同毒蛇般猛地钻入雷铮的经脉!
雷铮浑身一颤,表面上是因为惊恐,实际上,他体内的防御机制已经启动。
他没有选择硬抗,而是运用苏挽教他的“阳火内敛”法门,将全身的极阳之力飞速向内压缩,最终在心脏的核心位置,凝聚成一个针尖大小炽热无比的光点。
他的身体,在这一瞬间成了一个完美的伪装。
外层冰冷颓败,任由那股阴气肆虐,而核心却潜藏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力量。
金婆婆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细细“品尝”。
阴气在他的记忆中横冲直撞,读取到的,全是雷铮早已编织好的假象:乌烟瘴气的地下赌场,堆积如山的借条,被债主追杀得抱头鼠窜的狼狈,以及最后那份走投无路想要用自己的命换一笔钱留给家人的决绝。
这些画面真实得不能再真实,因为它们本就是雷铮早年在街头混迹时的亲身经历,只不过被他稍加修改,嫁接到了现在。
就在雷“铮与金婆婆进行这场无声博弈的时候,他后背的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动了一下。
一股比金婆婆的阴气更加刁钻更加阴冷的寒意,从他的脊椎骨尾端悄然升起。
是那个童鬼,小九。
雷铮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动一下,但他的感知早已锁定了一切。
他能“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梳着总角的小女孩身影,正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不成比例的巨大剪刀,正蹑手蹑脚地靠近他投射在地上的影子。
那剪刀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显然不是凡物。
这是要剪断他的影子,作为进门的“保管费”。
一旦影子被剪,人就会丢掉一部分魂,变得浑浑噩噩,任人宰割。
雷铮心里冷笑一声,却没有直接反击。
就在那冰冷的剪刀尖即将触碰到他影子脖颈的瞬间,他心念一动,将心脏核心那点极致压缩的阳火,分出微不可查的一丝,瞬间传导至背部的皮肤!
没有光,没有热,甚至连温度都没有丝毫变化。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热油滴入冷水的声音响起。
那个叫小九的童鬼,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利惨叫,声音凄厉而短促,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舌头。
她手中的灵体剪刀,在接触到雷铮皮肤外层那层无形的阳火屏障时,如同白雪遇到了烈日,前端瞬间被高温气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啊!”小九的身影猛地缩回了阴影之中,再也不敢出来。
“嗯?”金婆婆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猛地睁开,狐疑地死死盯住雷铮。
雷铮的演技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向前一跳,捂着后腰,脸上露出痛苦又迷茫的表情,破口大骂道:“我操!你这店里他妈的是不是有电线漏电啊?烫死老子了!”
他一边骂,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背,那副又惊又怒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被意外吓到的普通人。
金婆婆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然而,雷铮的身体反应心跳乃至灵魂的微弱波动,都和她读取到的“赌徒”信息完全吻合。
她最终收回了目光,沙哑地开口:“本店年久失修,有点小毛病,正常。”
她松开了雷铮的手腕,算是通过了第一轮的验货。
“想当命,可以。但你的命再贱,也是一条整命。我这小店做的是小本生意,找不开。”金婆婆慢悠悠地说道,“你得先拿出一件沾染了足够‘因果’的重宝,作为押金。东西越重,我能借你的‘钱’,就越多。”
来了。
雷铮心里清楚,这才是真正的试探。
他装作一副肉痛不已的样子,在身上那件破烂的夹克里掏了半天,最后,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摸出了一样东西,“啪”的一声拍在了柜台上。
那是一只生锈的芝宝打火机。
打火机本身平平无奇,但就在它被拍在柜台上的瞬间,雷铮悄悄松开了一丝对它的阳火压制。
一缕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阴煞之气,从打火机上泄露了出来。
那气息中,带着长生会独有的腐朽与怨毒,更夹杂着“千手债主”沈无命在覆灭前那最核心的债务怨念。
金婆婆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她那干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贪婪”的表情,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仿佛亮起了两点幽绿的鬼火。
“这东西是你的?”她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废话!”雷铮粗声粗气地回道,一把将打火机抢回来抱在怀里,警惕地看着她,“这是我我从一个塌了的大楼里捡的!宝贝着呢!要不是被逼急了,我才不拿出来!”
长生大厦!
金婆婆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那只打火机,就像饿狼看到了肥肉。
“好好东西!”她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客官,你这件宝贝,分量太重,老婆子我做不了主。这样,你跟我来后厅的‘冷库’,我们大掌柜的,想亲自跟你谈谈这笔生意。”
就在金婆婆说出“冷库”两个字的同时,雷铮的视网膜上,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虚幻丝线,凭空出现。
那丝线的源头,正是他体内属于阿强的“因果”,而它的终点,笔直地指向了金婆婆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金婆婆佝偻着身子,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客官,这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