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由湿润红泥捏造的手臂,在惨白的车灯下,像一条巨大的正在分节的蠕虫,每一次蠕动都挤出暗红色的粘液,滴落在地,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仿佛是滚油滴进了冷水。
雷铮的眼神凝固了。
活的!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这玩意儿他妈的是活的!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带伤的右手五指张开,如鹰爪般探出。
他刻意避开了那条不断蠕动的恶心泥臂,目标明确——张警官那已经石化的脖颈。
不管变成什么鬼样子,只要还是人,就该有脉搏!
指尖触碰到石化皮肤的瞬间,一股冰冷坚硬的质感传来,就像在摸一块墓碑。
然而,当他指尖微微发力,试图感受皮下的动脉时,一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从皮肤深处渗透出来。
不是脉搏的跳动,而是一种滚烫的粘稠感,像是摸进了一锅正在熬煮的沥青,带着灼人的高温和要把手指黏住的吸附力。
“妈的!”雷铮低骂一声,正要缩手。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已经完全石化的张警官,那紧闭着的眼皮上,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缝隙里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
取而代之的,是一对被密密麻麻的红色血丝包裹着的纯粹由泥土捏塑而成的眼球,死寂,浑浊,正死死地盯着雷铮的脸。
“退后!”苏挽清冷的声音在身后炸响。
她一步上前,右手不知何时已经从布包里摸出了三枚沾着朱砂的铜钱,左手掐诀,快如幻影。
“天清地明,正气还形,封!”
话音未落,她已将三枚铜钱以品字形,闪电般按在了张警官的额头上,试图用铜钱上蕴含的阳气,暂时封住这诡异泥化的蔓延。
为了加强效果,苏挽更是毫不犹豫地咬破右手中指,将一滴殷红的指尖血,精准地点在了最上方那枚铜钱的方孔之中。
“滋啦——!”
血珠接触铜钱的瞬间,就像水滴进了滚油锅,发出一声刺耳的爆响!
然而,预想中金光大盛邪祟退散的场面并未出现。
那三枚浸染了正气的铜钱,在接触到石化皮肤的刹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卷曲,不到一秒钟,就仿佛被扔进熔炉般,瞬间化为焦炭,簌簌地掉落在地。
封印,失败!
“嗬——”
张警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对泥塑的眼球猛地一转,锁死了近在咫尺的苏挽。
他石化的嘴巴猛地张开,一股夹杂着腐烂尸体与陈年棺材板恶臭的黄褐色干泥粉末,如同高压气枪般,劈头盖脸地喷向两人!
“小心!”
雷铮反应极快,一把将苏挽拽到身后,同时用手臂挡在脸前。
“砰!”
两人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连连后退,只觉得口鼻间全是呛人的土腥味,眼睛都难以睁开。
“沙沙沙”
就在这时,一阵拐杖杵地的声音,从村口那片诡异的泥塑群后方传来,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
村口那盏本就昏暗的路灯,开始疯狂地闪烁起来,忽明忽暗的光线下,一个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歪脖子树根拐杖的老头,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正是老支书。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狼狈的雷铮和苏挽,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只是在看两只闯入他家菜地的耗子。
他没有发起攻击,而是径直走到张警官的“泥塑”前,从腰间解下一个黑陶碗,慢条斯理地给那条不断蠕动的红泥手臂,浇上了一碗浑浊不堪的井水。
“滋滋——”
泥臂在接触到井水后,竟像是发酵的面团,开始迅速膨胀生长!
表面的泥土不断翻涌,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嘟声。
“啊啊啊啊——!!!”
张警官的石化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一阵凄厉到不似人类的惨叫。
这声惨叫,仿佛是一个信号。
“嘎吱嘎吱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关节扭动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原本静立在村口两旁的那些持刀泥塑,它们的头颅,此刻正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角度,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扭转过来。
那一张张狰狞的泥塑面孔,全都对准了雷铮和苏挽,封死了他们退往村外的所有道路。
“操!”雷铮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瞬间变得狠戾无比。
擒贼先擒王!
他不再理会那些正在“苏醒”的泥塑,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朝着那慢悠悠的老支书俯冲而去!
手中的伸缩铁棍“唰”地甩出,带着破风的呼啸,直奔老支书那看似脆弱的双腿扫去!
他要一击将这老东西放倒!
“嘭!”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传来。
雷铮只觉得虎口剧震,铁棍像是砸在了一根包着烂布的钢筋上!
那老头的双腿,纹丝不动!
不好!
雷铮心头警铃大作,但已经晚了。
老支书甚至没回头,只是反手一抄,那只布满老人斑干枯得如同鸡爪的手,却以一种快到极致的速度,精准地扣住了雷铮持棍的手腕!
一股根本不属于人类的恐怖力道,瞬间传来!
雷铮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只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骨头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剧痛钻心!
“雷铮!”
苏挽的疾呼声在身后响起。
下一秒,数道火光划破夜空,十几张引火符被她甩出,如同一条条火龙,呼啸着撞向合围过来的泥塑大军,瞬间将最前面的几尊泥塑点燃,暂时撕开了一个缺口。
“那间土房!快!”苏挽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指向村内唯一一处没有泥塑的夯土房。
雷铮借着符火爆开的瞬间,猛地扭身用肩膀狠狠撞向老支书,趁对方力道一松的刹那,强行挣脱了钳制。
他顾不上剧痛的手腕,一把架起还在惨叫的张警官,和苏挽一起,朝着那间孤零零的土房狂奔而去。
两人合力将沉重的张警官拖进土房,苏挽反手一脚,将破旧的木门死死踹上。
门关上的瞬间,外界的惨叫和嘎吱声仿佛被隔绝了。
屋内一片死寂,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股浓郁的混杂着潮湿泥土和陈旧木料的霉味。
雷铮大口喘着粗气,眼睛在极力适应这片黑暗。
渐渐地,他的瞳孔放大,屋内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
然后,他看到了。
在屋子正中央的横梁上,用一根根红色的麻绳,吊着几十个巴掌大小的泥娃娃。
那些泥娃娃的背后,用朱砂写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李卫王浩刘兵全都是近期失踪的警员!
雷铮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到,那些泥塑的眼珠,正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转动着。
齐刷刷地,望向了门口的两个不速之客。
“操,”雷铮的声音沙哑干涩,“是失踪的那些伙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