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的水银在高温催化下,像是活了过来,如同一条条银色的毒蛇,顺着祭坛的刻痕飞速游走。
雷铮只觉得双腿仿佛被灌了铅,又像是被磁石死死吸在了铁板上,任凭他如何额青筋暴起,脚掌硬是挪不动分毫。
“妈的,这地心是装了电磁铁吗?”他咬着牙,手里的铁棍狠狠杵在地上,支撑着摇晃的身子。
“别乱动!这是‘汞金锁魂阵’,沈无命把这底下的窑火引上来了,他在拿你当灯芯烧!”苏挽在祭坛边缘疾呼,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焦灼的情绪。
“嘿嘿灯芯?不,他是主位,是咱们村守了几十年的‘泥神’亲选的胎骨。”
老支书那佝偻的身影从祭坛后的阴影里慢腾腾地挪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枚约莫掌长的石钉,钉身上刻满了扭曲如蛆虫的血色符咒。
老头子走得很稳,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狂热:“娃儿,忍一忍,这钉子扎进去,你就再也不用受这人世间的穷苦罪了。”
“滚你奶奶的胎骨!老东西,离老子远点!”雷铮怒骂,试图挥动铁棍,但那股束缚力越来越强,连肩膀都开始变得僵硬。
老支书对谩骂充耳不闻,他走到雷铮身前,那根干枯得如同老树皮的手指死死抵住雷铮的心口。
“这一钉,还清阴债。”
话音刚落,老支书猛地发力,那枚石钉带着一股阴冷的腥风,对着雷铮的胸口狠狠扎了下去!
“噗——”
没有预想中皮开肉绽的声音,反而传出了一阵金属熔化的“滋滋”响动。
老支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枚足以刺穿骨头的石钉,在触碰到雷铮皮肤的瞬间,竟然像是一根扔进炼钢炉的红蜡烛,迅速软化坍缩,转瞬化作了一滩暗红色的炽热液体,顺着雷铮的衣襟滴落在水银渠里。
“这这不可能!你是极阳之体,但也不该”老支书吓得连退数步。
雷铮只觉得胸口那块皮肤滚烫得惊人。
紧接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暴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血管里的血液像是被换成了滚烫的岩浆,每一寸皮肤都由于剧痛而颤栗。
在苏挽惊愕的目光中,雷铮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诡异的暗金色纹路,像是一副深埋在皮下的盔甲,正随着他的呼吸隐隐发光。
“雷铮,稳住心神!”苏挽顾不得祭坛上的水银毒气,从布包里抓出八枚桃木钉,身形如电,快速绕着祭坛边缘依次钉入土中,“我帮你断了这阵法的火气!”
“急急如律令,敕!”
然而,那八枚特制的桃木钉刚刚触碰到地面,甚至还没来得及发挥效力,便在瞬间自燃,化作了八团刺眼的火球。
“不是火气这是在激活!”苏挽瞳孔骤缩,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师门古籍中的记载,以及那个她一直怀疑的线索,“他在激活你体内早就种下的‘引子’长生会,你爹当年竟然”
“你想知道你父亲留下了什么吗?”
一个虚幻且扭曲的投影突然出现在祭坛正上方。
沈无命那一身黑色的长衫在虚空里飘荡,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股子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戏谑感扑面而来。
投影微微挥手,雷铮眼前的世界瞬间崩塌。
一幅模糊且惨烈的画面强行挤入他的大脑:阴暗的地下室里,年轻的雷父面色惨白,正颤抖着手将一管泛着诡异红光的液体,一寸一寸地推入还在襁褓中正哇哇大哭的幼年雷铮的脊髓里。
“这笔债,是你爹欠下的。”沈无命的声音像是毒蛇在耳边呢喃,“他用你的命,换了雷家十年苟延残喘。现在,该还了。”
“啊!!!”
雷铮双眼瞬间充血,变得一片通红。
那不是愤怒,而是被某种原始且暴戾的力量彻底占据了理智。
他感受不到水银阵法的束缚了。
他只想要破坏,撕碎眼前看到的一切!
“去你妈的阴债!”
雷铮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紧。
那一刻,他体内的阳火不再是防御,而是积压了二十多年的火山彻底爆发。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冲击波以他的拳头为中心,呈扇形轰然炸开!
首当其冲的老支书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被疾驰的火车头正面撞上,身体在半空中便诡异地扭曲碎裂。
“啪”的一声闷响。
飞出去的老支书砸在石壁上,散落出来的竟然不是内脏和骨头,而是一滩烂稀稀散发着恶臭的黄泥。
“雷铮!醒醒!别被它吞了!”
苏挽看着雷铮那毫无理智的猩红双眼,心里猛地一沉。
这股力量太杂太狂,再这么下去,雷铮的脑子会被直接烧干。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不顾一切地冲入阵法中心,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那个浑身散发着惊人热量的男人。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给我镇住!”
苏挽将全身的玄门清心真气凝于指尖,隔着衣物,狠狠点在雷铮背后的脊髓大穴上。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在雷铮体内疯狂对撞,祭坛顶部被这股气浪震得石屑纷飞,巨大的石块接连坠落,砸在水银渠里溅起几米高的银色浪花。
良久,那股近乎失控的灼热感终于缓缓平息。
雷铮浑身脱力,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手掌心里,那股暗金色的光芒并没有消失,而是凝结成了一团宛如实质的气场,吞吐不定,仿佛能熔断世间一切邪祟。
“老老子还没死吧?”他沙哑着嗓子问道。
苏挽脸色惨白,由于气机消耗过度,身体有些摇晃:“死不了,但你现在就是个活着的火药桶。”
“呵呵呵精彩。”
沈无命的投影站在乱石之中,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冷笑:“种子已经发芽,接下来的债,你们慢慢还。”
随着投影消失,地底深处突然传来了沉闷如雷鸣的轰隆声。
雷铮扶着膝盖站起来,他发现自己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哪怕隔着厚厚的石壁,他也能听到窑炉深处,那些被封在泥壳里的东西正在一个个苏醒。
“咔嚓咔嚓”
那是无数泥胎碎裂的声音,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磨牙声,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雷铮随手一抓,掌心金光掠过,身侧一块掉落的巨石竟像豆腐块一样被他捏成了粉碎。
他扭过头,看着窑炉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嘴角扯出一个狠戾的弧度。
“苏挽,帮我指个路。”
“这些债,老子今天一次性跟他们清算干净。”
他拎起那根已经变得滚烫的铁棍,没有半分犹豫,大步踏入了那片吞噬了无数性命的泥塑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