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
水汽蒸腾的声音,像是滚油里溅入了一滴冷水。
岷江岸边的废墟上,雷铮半跪在地,右手掌心那尚未完全平息的纯白金阳火,正被他当成一个移动的烙铁,强行熨烫着一张被江水泡得发皱的旧相片。
这张相片是从沈无命那身道袍里掉出来的唯一物件,边缘已经泛黄,被咸涩的江水一泡,更是软烂得像块湿透了的牛皮纸。
随着掌心高温的烘烤,相片表面的水分迅速蒸发,附着在上面的泥垢与海盐结晶被烤得干裂剥落。
雷铮眼神专注,指尖发力,如同外科医生般精准地剔除了最后一层污渍。
相片上,是一个笑容有些拘谨的中年男人,背景是一艘破旧渔船的甲板。
男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雷铮至死也忘不了。
就在他将相片翻过来的一瞬间,原本空白的相片背面,因受热的化学反应,竟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密的墨迹。
那是一组精密的经纬度坐标,底下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雷大强,二十年前。
字迹和那个男人一样,懦弱中透着一股不切实际的虚浮。
地点,直指公海某处无名海域。
“找到你了”雷铮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攥着相片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雷铮,看那边!”
苏挽清冷的声音将他从复杂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雷铮抬头望去,只见苏挽已经走进了退潮后露出的泥滩里。
月光下,一道由黑色油脂构成的怪异痕迹,从岸边一直延伸向漆黑的江心,像一条丑陋的伤疤。
那油脂散发着一股混杂了尸臭和机油的恶心味道,所过之处,连泥里的螃蟹都翻着白肚皮死掉了。
“是水遁符的气息,但混了些邪门的东西。”苏挽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支细长的线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其插在油脂航道的最中央。
她指尖燃起一撮小小的火苗,点燃了香头。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随风飘散,反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紧贴着水面,化作一条笔直的几乎凝成实体的灰线,执拗地指向东南方向。
“没错,沈无命的本体已经回到了公海的母船上。”苏挽站起身,语气笃定。
就在这时,不远处简易码头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粗暴的点火声!
“突突突嗡!”
一艘经过魔改的快艇,船头猛地一抬,正要窜出去。
“想跑?”
雷铮眼神一寒,看都没看那边,反手从地上捡起一枚被炸飞的生锈铆钉。
指尖的阳火余温瞬间爆发,那枚不起眼的铆钉在他指间顷刻间被烧得通红,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嗖——!”
雷铮手腕一抖,铆钉如同一颗微型子弹,带着尖锐的啸音划破夜空。
“噗嗤!”
一声闷响。
快艇的引擎盖上瞬间多出了一个焦黑的小孔,一股青烟冒了出来。
正疯狂加速的快艇猛地一顿,发出一阵“咔啦咔啦”的怪响,随即彻底熄了火,无力地漂在水面上。
驾驶位上,一个瘦得像猴的男人,脸上的惊恐还未散去,整个人已经瘫软在了座位上。
“雷雷爷饶命啊!”男人正是本地的蛇头雷二狗,他看着一步步走近的雷铮,吓得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般地吼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拉货的!沈道长不,沈老怪让我在这里等他,谁知道他妈的会搞出这么大动静!”
雷铮一脚踩在船舷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拉货?拉什么货?”
“活活的”雷二狗牙齿打着颤,“每个月十五号,给‘大业号’送一批‘补给’我发誓,我只负责运,连箱子都没打开过!”
雷铮二话不说,一把揪住雷二狗的衣领,像是拎一只小鸡仔,将他从快艇里拽了出来,径直拖向码头尽头的一间废弃仓库。
“哐当”一声,仓库的铁皮门被踹开。
里面停着一艘更加破旧的货船,船身不大,但通体都被漆成了诡异的朱红色,像是浸泡在血里。
雷铮将雷二狗狠狠扔进船舱,自己则跳下船底检查。
他发现,这艘船的底座龙骨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无数符文,纹路古朴,正是苏挽提过的那种用于隔绝深海邪祟的“避水符”。
他在一处符文最密集的地方敲了敲,里面传来空洞的回响。
是暗格。
暴力拆开后,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铁箱露了出来。
打开铁箱,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装满了黑漆漆的古代铜钱,每一枚都用红线穿着,浸泡在浑浊的液体里。
这些铜钱的形制很古怪,上面刻的不是年号,而是一张张表情痛苦的人脸。
“命格钱”苏挽也走了过来,脸色凝重。
就在雷铮那带着极阳气息的手指触碰到箱子边缘的刹那,整箱铜钱像是被激活了一般,突然开始剧烈地震动碰撞,发出一阵阵高频的如同鬼哭般的鸣响!
“嗡——嗡——嗡——!”
声波穿透了船底,传入了下方的江水深处。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从船底传来!
仿佛水下有什么庞然大物,被这声音吸引,狠狠地撞击了一下船身!
整艘货船都为之剧烈一晃。
雷二狗在船舱里吓得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呜——”
就在此时,江面上浓雾弥漫,一声沉重而悠远的汽笛声,突兀地从出海口的方向响起。
那声音不像是现代轮船,倒像是几十年前的老式蒸汽船,充满了岁月腐朽的气息。
一艘通体漆黑的无名木船,没有任何灯光,像个幽灵般,无声无息地从雾气中滑出,不偏不倚地截断了他们唯一的出海口。
船上空无一人。
雷铮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清了,船头站着的,根本不是人。
那是一尊与真人等高的青铜人俑,表面布满绿色的铜锈,却保持着一个奋力摇橹的姿势,仿佛已经摇了千百年。
在人俑那双僵硬的青铜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张纸。
雷铮没有丝毫犹豫,单手抓起码头上的缆绳,身体猛地荡出,利用惯性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双脚重重地落在了那艘木船的甲板上。
他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握住了伸缩警棍冰冷的把手。
他的目光,越过青铜人俑,落在了那张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纸上。
那不是信,也不是符。
那是一张格式工整的公文,抬头用血红的繁体字写着五个大字:
公海引渡令。
引渡对象那一栏,赫然是他的名字——雷铮。
雷铮的目光从那张引渡令上移开,落在了青铜人俑那僵硬的脖颈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