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在巨轮的排水口旁卷起白沫，救生筏像一片枯叶被狠狠拍在漆黑的船体上。
几十米高的钢铁绝壁遮蔽了仅有的月光，向上望去，这艘名为“流浪者号”的庞然大物没有一丝灯火，只有船腹深处偶尔传来沉闷的机械轰鸣，像极了某种巨兽消化不良时的肠鸣。
没有任何悬梯，没有接引口。
雷铮把那条用来捆绑货物的粗麻缆绳在手腕上死死缠了三圈，勒得皮肉发紫，另一头系在老鬼腰间，眼神扫过头顶那片因常年海水腐蚀而斑驳的吃水线。
没有任何废话，他双脚蹬住救生筏边缘，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强弓，猛地弹射而起。
“咔。”
指尖传来剧痛，十根手指如同钢钩，硬生生扣进了船身一道凸起的锈蚀焊缝里。
指甲崩裂的瞬间，极阳体质带来的爆发力在臂膀肌肉群中炸开，他咬着牙，像一只贴在墙上的壁虎，完全无视了地心引力，拖着下方两个加起来三百多斤的活人，在那垂直光滑的黑色峭壁上寸寸上挪。
咸腥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每向上爬一米，那种压抑的死寂就浓重一分。
直到翻过那道离海面十五米高的垃圾排放口，雷铮才松了一口气，手臂肌肉因为过度充血而微微痉挛。
三人落地的地方是一处低层甲板的卸货区，脚下的铁板黏糊糊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味道——那是死鱼烂虾发酵后的腥气，混杂着某种有机物烧焦后的糊味。
“不对劲。”
苏挽的声音极低。
她从随身的防水挎包里取出一枚雕着云雷纹的黄铜罗盘，刚一拿出来，上面的指针就像疯了一样开始剧烈地公转，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这船壳不是纯钢。”苏挽盯着失控的罗盘，手指在满是油污的栏杆上抹了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铁水浇筑的时候混了骨灰和尸油。整艘船就是一个巨大的流动的阴气闭环。磁场全乱了，在这里，所有的玄学定位和外界信号都是瞎子。”
雷铮没接话，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锁死在前方的阴影里。
那里有动静。
一阵僵硬拖沓的脚步声从过道尽头传来，伴随着提灯晃动的吱呀声。
“灭火。”雷铮低喝一声。
苏挽迅速掐灭了手中刚刚燃起的一簇符火。
雷铮迅速调整呼吸，原本滚烫的体温在这一刻诡异地向内坍缩，整个人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摸索出的“暗阳态”，将所有的阳气锁死在骨髓深处，在鬼物的感知里，他现在就是一团没有生命的死肉。
一队穿着二三十年前那种旧式灰色海员服的“人”，提着昏黄的防风油灯，排成一列缓缓走来。
当先那人经过雷铮藏身的集装箱缝隙时，距离不足一米。
借着那点惨淡的灯光，雷铮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张脸浮肿发白，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暗红色的线虫在疯狂蠕动纠缠，偶尔有一两条探出眼眶，在空气中探知着活人的气息。
“嘶”
老鬼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恐惧瞬间击穿了心理防线，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急促的抽气声。
那一瞬间，那一队“巡逻员”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
七八颗只有线虫蠕动的脑袋，在那一刻极其机械地转动了九十度，死死盯着雷铮三人藏身的阴影。
找死。
雷铮眼中戾气一闪，甚至没给老鬼发出第二声动静的机会，左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卡住老鬼的下颌骨，连拖带拽，直接将他整个人大头朝下，狠狠按进了旁边半敞着盖子的废弃油桶里。
“咕咚。”
沉闷的入水声被雷铮用身体挡了大半。
那些红色的线虫在空气中焦躁地伸缩了几下，似乎对刚才那一声异响感到困惑，但在感知不到任何活人阳气后，它们最终还是转回了头，迈着僵硬的步伐继续向前走去。
直到脚步声远去，雷铮才一把掀开油桶盖，准备把老鬼拎出来。
然而入手却异常沉重。
老鬼在桶里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扒住桶沿，指甲刮擦铁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双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下面死死拽住。
雷铮皱眉，单手发力，低吼一声：“出来！”
“哗啦！”
老鬼被硬生生拔了出来，但他脚踝上，赫然挂着一只严重腐烂只剩下皮包骨头的人手！
那只手是从油桶底部的黑色淤泥里伸出来的，即便被拖到了空气中，五指依旧死死扣进老鬼的肉里，仿佛要把他拖入那无尽的深渊。
雷铮面无表情，抽出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剔骨刀，手起刀落。
枯手断裂，黑血喷涌。
老鬼瘫软在地，大口喘息，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雷铮没理会那只断手，他的目光落在了刚才拽出老鬼时，从桶里带出来的一块金属牌子上。
那是一枚早已锈迹斑斑的铜质工号牌，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油泥，但在那些污垢之下，三个用钢印砸出来的字，却如同烙铁般烫进了雷铮的眼底。
【锅炉工：雷大强】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雷铮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用拇指狠狠擦去牌子上的污泥，指腹下那冰冷凹凸的触感，确确实实是他那个失踪多年的赌鬼老爹的名字。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老鬼的衣领，将那枚工号牌狠狠拍在老鬼那张惨白的脸上，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沙砾：
“这东西，哪来的？”
老鬼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意吓得浑身筛糠，眼珠子乱转，直到看见雷铮手中的剔骨刀正对着他的眼球比划，才带着哭腔指向头顶：
“上面在上面！所有上船抵债的人都要去顶层的驾驶舱签‘卖身契’！这这是以前死掉的人扔下来的垃圾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
“顶层。”雷铮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松开了手。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钢架和管线，望向那高不可攀的上层建筑。
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诡异的唱戏声，与底层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楼梯不行，那些‘线虫’越来越多了。”苏挽收起罗盘，指了指旁边一根即使在海风中也散发着温热气息的粗大通风管，“刚才那队巡逻员是从那边出来的，它们身上有硫磺味，这根管子直通动力室或者更上面的锅炉房。”
雷铮将那枚工号牌贴身收好，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那就钻进去。”
他走到通风管前，双手扣住百叶窗式的栅栏，肌肉隆起。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就像老鼠一样，从这艘幽灵船的肠子里爬上去。
不管上面坐着的是人是鬼，既然拿了他爹的牌子，这笔账，今晚都得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