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污管道里的空气粘稠得像是勾了芡的尸水。
雷铮死死撑住管壁,最后一段路几乎是滑下来的。
落地时脚下的触感不是坚硬的钢铁,而是一种软烂的带着某种韧性的肉质回馈。
这里是压舱水室,也是整艘巨轮的最底层。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头顶那根排污管口透下来一点惨淡的微光。
借着这点光,雷铮看清了脚下的东西——那不是什么特殊的防震垫,而是一具具被剥去了皮肤的尸体。
成百上千具红白相间的尸体面朝下漂浮在黑水中,被粗如儿臂的生锈铁链像串腊肠一样串连在一起。
随着船身的每一次颠簸,这些尸体就会整齐划一地撞击在舱壁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仿佛这艘死船那颗正在跳动的脏器。
“这就是动力源。”
苏挽的声音在空旷的水室里显得格外阴冷。
她蹲下身,手指还没触碰到水面就迅速缩回,指尖那张用来试探的符纸瞬间化为灰烬。
“万尸朝宗局。这船没有燃油也能跑,靠的就是把这些横死之人的怨气抽干,转化成推动螺旋桨的死力。这艘船每往前开一海里,这里面就得炸裂一具尸体。”
雷铮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浮尸,定格在水室正中央的一根承重立柱上。
那里锁着一个活人。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
听到动静,她艰难地抬起头,乱发下露出一张脏兮兮却难掩清秀的脸,眼神里全是惊恐。
“救救命”
少女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她看见雷铮腰间的剔骨刀,瑟缩了一下,眼泪瞬间冲开了脸上的污泥,“我是被龙叔抓来的他说要把我做成‘药引’救救我”
雷铮没动。
他在离那个叫阿莲的少女还有五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是整艘船阴气最重的地方,连他和苏挽这种懂行的都觉得骨头缝里渗寒气,这丫头在这泡了不知多久,竟然还有力气哭喊?
“药引?”雷铮反手抽出剔骨刀,却不是去砍锁链,而是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拉了一道口子。
鲜红的血珠滚落,滴入漆黑的尸水。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血并没有晕开,而是像一条活着的红线虫,在水中疯狂扭动,然后像是遇到了什么极为忌惮的东西,死命地避开了阿莲所在的那个圆圈区域。
雷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这全是死人的阴池子里,他这极阳体质的血就是滚油。
油水不相融是常识,但这血避开她,说明她周身三尺之内,有一个连阳血都泼不进去的看不见的防御阵。
一个被抓来的受害者,身上带着高级护身法阵?
“龙叔让你看守什么?”雷铮把刀上的血在裤腿上擦了擦,大步踏水向前。
阿莲似乎被他凶戾的样子吓傻了,哆哆嗦嗦地用下巴指了指立柱后方的一个阴影角落:“那里有个铅盒子他说那是给这船‘压邪’用的”
雷铮眯起眼,顺着视线看去。
水面上确实漂浮着一个灰扑扑的铅盒,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
“很好。”
雷铮几步跨到立柱前。
“谢谢谢谢大哥”阿莲
“谢早了。”
雷铮手中的剔骨刀猛地挥下,“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那根足有手腕粗的铁链应声而断。
就在铁链断裂阿莲身体下坠的瞬间,她原本惊恐无助的眼神骤然变得如毒蛇般阴毒。
她的右手并未去抓雷铮的手臂求救,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袖口中滑出一根幽蓝色的骨针,直刺雷铮颈侧大动脉。
距离太近,快得根本不像人类。
但雷铮比她更不像人。
他在挥刀斩链的同时,身体就已经预判性地向左侧偏了三寸。
那根骨针几乎是贴着他的颈皮划过,带起一阵腥甜的冷风。
没等阿莲变招,雷铮猛地一低头,那口平时用来撕咬硬肉的白牙,“咔嚓”一声,精准无比地咬住了阿莲持针的手腕。
“啊——!”
这一口咬得极深,几乎见骨。阿莲惨叫一声,骨针脱手。
雷铮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双手如铁钳般扣住她的肩膀,借着下坠的惯性,将她整个人大头朝下,狠狠按进了那堆满是浮尸的黑水里。
“嗖嗖嗖——!”
几乎就在阿莲入水的瞬间,头顶的天花板裂缝中,数十支漆黑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些弩箭原本是为解救者准备的。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密集。
雷铮将阿莲的身体当成了最好的人肉盾牌,死死顶在头顶。
等到箭雨停歇,雷铮才像扔垃圾一样把阿莲提了起来。
她的大腿和背部插了三四支箭,虽然避开了要害,但痛得整张脸都在抽搐扭曲。
“铅盒里是什么?”雷铮把剔骨刀的刀背贴在阿莲脸上,冰冷的金属让她的颤抖更加剧烈。
“是是媒介!”阿莲这次是真的怕了,这个男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是雷雨骨髓移植需要的‘因果媒介’!没有它,那骨髓就算配上了也是死路一条!”
雷铮瞳孔骤缩。
“怎么开?”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盒子有自毁装置,强行破拆里面的东西会立刻碳化需要特定的声频”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然炸响。
水室原本唯一的出口——那扇厚重的气密门,突然从外面被人狠狠锁死。
紧接着,四周墙壁上的通气孔里,原本用来排气的管道突然喷出了白茫茫的高温蒸汽。
“滋——”
水室里的温度瞬间飙升。
这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不好!”苏挽捂住口鼻,“这蒸汽里混了软筋散,而且温度太高,你的‘暗阳态’”
不用她说,雷铮已经感觉到了。
暗阳态的核心是锁住体温,将阳气内敛。
但现在外部环境温度急剧升高,这种内外温差的平衡被瞬间打破。
他感觉体内的阳火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像是一个被充气过度的气球,随时可能炸开。
皮肤开始泛红,血管如同蚯蚓般暴起。
“想把老子蒸熟了?”
雷铮松开阿莲,任由她瘫软在水里。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眼底的暗红色光芒开始变得狂暴而耀眼。
既然锁不住,那就不用锁了。
“苏挽,躲远点。”
雷铮深吸一口气,那滚烫的蒸汽吸入肺腑,却像是给烈火浇了一勺热油。
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毫无保留地插入了脚下的尸水之中。
“给老子爆!”
这一瞬间,雷铮体内压抑了许久的极阳之火,顺着双臂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轰——!!!”
原本冰冷的尸水在接触到那股恐怖热量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物理反应。
以雷铮为中心,方圆五米内的积水在眨眼间被强制气化。
这不仅仅是高温,这是瞬间产生的恐怖气压。
狭小的空间内,急剧膨胀的水蒸气形成了一股定向的冲击波,夹杂着尸块与黑水,如同出膛的重炮,狠狠撞向那扇气密门。
“哐!”
那扇足有半吨重的铁门连同门框周围的混凝土,被这股狂暴的气浪硬生生轰飞了出去。
烟尘滚滚,热浪逼人。
雷铮浑身冒着白烟,像刚从炼钢炉里爬出来的恶鬼,手里拎着那个铅盒,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那个破洞。
门外是一条狭长的维修通道,昏黄的灯光在尽头闪烁,隐约能看到堆积如山的集装箱轮廓。
那里,就是这艘幽灵船的腹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