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只在一瞬间发生。
雷铮感觉脚下的钢铁巨兽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脊骨,原本水平的视野骤然倾斜成了六十度的绝壁。
重力不再指向脚底,而是狠狠拽向右舷那片翻滚着黑色龙卷的死海。
“抓紧!”
根本来不及思考,多年街头斗殴练就的肌肉记忆接管了身体。
雷铮反手抽出腰间那卷甚至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攀爬绳,那是上船前从五金店顺手牵羊来的。
他在半秒内将绳头死结套进甲板旁那根手腕粗的系缆铁环,另一端在这个失重的瞬间,如毒蛇般缠住了苏挽和阿强的腰。
“嘣!”
绳索瞬间崩直,发出令人牙酸的纤维断裂声。
三人像几条风干的腊肉,硬生生被吊在了半空。
紧接着便是雷鸣般的轰响。
堆叠如山的集装箱失去了摩擦力的束缚,像失控的巨型积木,带着数万吨的动能向右舷滑去。
“啊——!”
惨叫声被钢铁碰撞的巨响吞没。
那些原本围攻他们的“行尸”工人没这么好运。
数十具身体像是下饺子一样,随着集装箱滚落。
并没有落水的“扑通”声,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爆裂音。
雷铮眼睁睁看着几个工人重重撞在滑落的集装箱棱角上。
他们的身体没有那种沉闷的撞击感,反而像是一只只充满了强酸的薄皮气球,触之即碎。
黑绿色的液体喷溅而出,落在倾斜的甲板上,“滋啦”作响,升腾起阵阵黄烟。
原本坚硬的船用钢板,竟被这液体蚀出密密麻麻的坑洞,像是一张被烟头烫坏的破布。
“这哪里是活人,”雷铮单手吊着绳索,额角的冷汗混着海风的腥咸流进眼睛,“这他妈就是长了两条腿的王水炸弹。”
“滋滋——航道已偏,众生填海。”
扩音器里,龙叔的声音夹杂着电流麦的啸叫,像是用指甲刮擦黑板,听得人耳膜刺痛,“这是规矩,雷先生,别坏了规矩。”
“去你妈的规矩。”
雷铮骂了一句,目光急速搜索落脚点。
甲板肯定待不住了,那些腐蚀性液体正顺着坡度流下来。
他的视线定格在甲板断裂处下方——那里有一排因船体倾斜而暴露出来的合金结构支架,像肋骨一样支撑着上层建筑。
“阿强,护住苏挽!”
雷铮看准两个集装箱滑落后的空档,手臂肌肉暴起,猛地一荡。
借着惯性,他拖着像风筝一样的两人,以一个极其危险的姿势翻进了甲板下层的支架阴影里。
刚一落地,脚踝处便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这里不是空的。
这排狭窄的合金支架内部,竟然密密麻麻倒挂着无数干瘪的尸体。
它们像蝙蝠一样钩在钢梁上,原本干枯闭合的眼皮在生人气息逼近的瞬间齐刷刷睁开,灰白的眼珠死死盯着闯入者。
十几只干枯如树枝的手,死死箍住了雷铮的小腿。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苏挽脸色苍白,单手结印,一张镇魂符甩向最近的干尸。
“啪。”
符纸软塌塌地贴在干尸脸上,上面的朱砂字迹早已被飞溅的海水晕染成一团红泥。
那干尸甚至没停顿一下,反而张开黑洞洞的嘴,向苏挽的手腕咬去。
“别费劲了,水克火,这破纸现在就是废纸!”
雷铮一脚踹开那颗脑袋,感觉脚踝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这些东西要把他们拽下去填海。
既然外火不行,那就用内火。
雷铮深吸一口气,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不再压抑体内的燥热,反而主动将那种几欲爆炸的“极阳”气血,顺着脊椎大龙疯狂灌入四肢。
皮肤瞬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体温飙升。
他没有去掰那些鬼手,而是猛地蹲身,双手死死攥住了脚下的合金支架。
“给老子烫!”
热量通过金属极速传导。
原本冰冷的支架在几秒钟内变得烫手。
那些干尸毕竟是阴邪之物,对这种纯粹的阳火高热有着本能的恐惧。
“吱吱吱——!”
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响起,抓住雷铮脚踝的鬼手像是触电般松开,指尖甚至冒出了黑烟。
还没等雷铮松口气,脚下的合金支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嘎吱——”
这支架本就承受着船体倾斜的扭力,此刻被雷铮这种极端的局部加热一激,热胀冷缩的物理法则瞬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金属疲劳,断裂。
他们所在的这截平台,竟硬生生从船体上剥离,向着深海一侧滑去。
“在那边!”
混乱中,阿强指着右下方几十米外的一个突出部。
那是一台用于装卸重物的履带式重型吊车,因为自重极大且履带锁死,此刻正像钉子一样卡在集装箱堆里,没有滑落。
那是唯一的孤岛。
“抓紧老子!”
雷铮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在平台彻底断裂的前一秒,他将攀爬绳在手臂上缠了三圈,双腿如弹簧般在断裂的边缘狠狠一蹬。
这一蹬,他在透支生命。
三人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抛物线。
狂风呼啸,下方的黑海像一张等待喂食的巨口。
“砰!”
雷铮的后背重重撞在吊车驾驶室的钢化玻璃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他顾不上剧痛,借着撞击的反弹力,单手扣住驾驶室门框,像拎小鸡一样把另外两人拽了进来。
“咔哒。”
驾驶室门锁死。
但这狭小的空间并没有带来丝毫安全感。
雷铮刚喘匀一口气,抬头看向挡风玻璃,瞳孔瞬间收缩如针。
挡风玻璃外,不知何时贴满了密密麻麻的脸。
那不是人脸。
那是一张张像面团一样惨白光滑的皮,没有五官,只有表皮下蠕动的青色血管,像是无数条线虫在皮肤下钻行。
它们挤压在玻璃上,发出令人作呕的“波波”声,似乎正在寻找缝隙钻进来。
“这他妈又是哪路神仙?”
雷铮咬牙,一把拉下操作台上的红色拉杆。
这台重型吊车虽然老旧,但液压系统还在运作。
巨大的机械臂带着万钧之力横扫而出,试图将这层附在玻璃上的鬼东西刮下去。
“当——!”
机械臂挥到一半,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液压杆瞬间传回。
吊车发出一声哀鸣,原本锁死的履带竟然在这一撞之下崩断。
整个几十吨重的吊车失去了抓地力,像个铁皮罐头一样向后翻滚。
天旋地转再次袭来。
雷铮死死护住头颈,感觉身体在翻滚中被撞得几乎散架。
“轰隆!”
翻滚终于停止。
吊车底朝天,大头朝下地卡在了一个巨大的金属凹槽里。
驾驶室严重变形,雷铮倒挂在安全带上,鲜血顺着额头流进嘴里,满嘴铁锈味。
他艰难地抬起头,视线穿过破碎的驾驶室顶窗(现在是地板),看向下方那个黑漆漆的金属凹槽。
那是一个巨大的排风口。
风扇叶片早已锈死,但在那布满油污和锈迹的叶片缝隙间,有一张脸。
那张脸只有一半露在外面,另一半似乎已经和生锈的钢铁融为了一体,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属质感。
那双浑浊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倒挂在上面的雷铮。
雷铮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虽然那张脸已经被锈迹和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虽然那种眼神空洞得像个死物,但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那眉骨上的伤疤,那有点歪的鼻梁。
那是失踪了五年的雷大强。
是他那个烂赌鬼老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