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内的春色,似乎比往日更浓了几分。
暖风熏得游人醉,但这偏殿的一角,却别有一番清雅韵致。几案设在紫藤花架下,斑驳的光影洒在铺着素雅台布的桌面上。没有让人望而生畏的戒尺,也没有摇头晃脑的死记硬背,只有淡淡的墨香与空气中浮动的花香交织在一起。
温先生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显得格外清爽。她并没有急着让永安公主坐定研墨,而是牵着她的小手,走到了花架旁那几株开得正艳的桃花树下。
“公主殿下,您瞧这桃花,美不美?”温先生的声音温润如水,轻轻抚过永安的头顶。
五岁的永安仰起小脸,看着那一簇簇粉嫩的花团,用力地点了点头:“美!像天上的云彩掉下来了。”
“说得好。”温先生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识字卡片,上面是一个娟秀的“花”字,“那公主再看,这个字,像不像这朵花?”
永安眨巴着大眼睛,盯着卡片看了半晌,歪着头道:“上面这两个草头,像是花的花瓣,下面的弯弯……像是花枝?”
“正是此理!”温先生赞许地拍了拍手,“我们的古人造字,便是从这天地万物中取的象。‘花’字,草字头代表它是草木,下面的部分便是花枝摇曳的姿态。公主只要记住了这花开的样子,便记住了这个字。”
紧接着,温先生又指着树梢上一只正叽叽喳喳叫唤的小黄雀,教了“鸟”字,又指着倒映在池塘中的新月,教了“月”字。每一个字,温先生都能讲出一个生动的小故事,或者比划出一个有趣的动作。
永安听得入了迷,不再是觉得读书枯燥乏味,反而觉得这些字都像是活蹦乱跳的小精灵。她跟着温先生念了几遍,声音清脆悦耳,没过多久,便真的记牢了。
沈黎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对师徒。看着女儿脸上那专注而快乐的笑容,她心中那根常年紧绷的弦,难得地松弛了下来。这便是她想要的教育,不是填鸭式的灌输,而是点燃孩子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
午后的时光,在识字与玩耍中悄然流逝。
见永安对那桃花和小鸟兴致勃勃,沈黎便示意翠儿取来了上好的宣纸、几支小巧的羊毫笔,还有各色的颜料。
“永安,既然看懂了,不如试着画出来?”沈黎走上前,柔声鼓励道。
永安有些胆怯地捏着笔,笔杆在她手里沉甸甸的。温先生手把手地教她握笔的姿势,引导着她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手腕放松,心想要画什么,笔就跟着走。”温先生轻声引导。
起初,永安画得有些歪歪扭扭,桃花画成了大肉包,小鸟画成了胖鸭子。她有些气馁,小嘴嘟了起来:“母亲,好难看,不像鸟。”
“谁说不像?”沈黎笑着拿起那张画,仔细端详,“你看这小鸟的眼神,多有神气,它正在看着花蜜流口水呢。这叫‘写意’,讲究的是神似,而非形似。咱们永安第一次拿笔就能画出这般灵气,可是大大的天才呢。”
被母亲这么一夸,永安的小脸蛋瞬间红扑扑的,重新燃起了斗志。她一口气画了好几张,直到一张纸上,一只歪歪扭扭却神气活现的小鸟终于成形。
萧玦下朝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殿内,沈黎正拿着那张画,笑着与永安点评,母女俩的笑声清脆如铃。
这一日政务繁杂,西北的战报、各地的灾情,让萧玦略微有些疲惫。但一进这寝殿,那股家的温馨便如春风化雨般消融了他一身的戾气。
“父皇!”永安一见到那个高大威严的身影,立刻丢下画笔,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萧玦一把抱起女儿,举过头顶转了一圈,爽朗的笑声震得房梁都似乎抖了抖:“哟,咱们的小画家今日画了什么大作?让父皇瞧瞧。”
他用着最通俗、最慈爱的语气,丝毫不带帝王的架子。沈黎笑着递过那张宣纸,萧玦看罢,连连点头:“好!这鸟儿画得好,看着就像是要飞出纸面去抓虫子吃!咱们永安以后定是位丹青圣手。”
晚膳过后,到了讲故事的时光。
这是父女俩每日最期待的环节。萧玦换上了常服,将永安抱在膝头,却没有讲那些虚无缥缈的神话故事,而是讲起了大夏的江山社稷。
“从前啊,有一位贤明的君主。”萧玦指着墙上挂着的大夏舆图,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看到百姓们发大水没饭吃,心里难过极了。于是,他没有住在皇宫里享福,而是带着大家去挖土、搬石头,修了一条长长的渠。水退了,庄稼长出来了,老百姓都唱着歌谣感谢他。”
永安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嘴问道:“那百姓们吃饱了吗?”
“吃饱了,吃得饱饱的。”萧玦刮了刮她的鼻子,“所以啊,做皇帝,做公主,不是为了享受,而是要像那位君主一样,心里装着百姓,让大家都能吃饱穿暖。这叫‘仁’,也是咱们萧家的家训。”
永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抓着萧玦的衣襟,眼神中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认真:“那永安也要学那个君主,以后让大家都吃饱。”
萧玦和沈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欣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殿下,奴才小豆子给您请安了!”
小豆子手里提着好几个彩色的锦盒,笑嘻嘻地走了进来。他是奉了大皇子萧景瑜的命令,特意送来的。
“听大皇子说,公主今日学画画辛苦了,特意让人从宫外寻了些新奇玩意儿。”小豆子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精美的七巧板,还有一个用竹篾扎好的、绘着燕子图案的小风筝。
“哇!风筝!”永安眼睛一亮,从萧玦腿上滑下来,围着小豆子转了一圈。
“殿下说,这风筝啊,要带着公主的画一起飞上天,那才叫真正的‘如鸟投林’呢。”小豆子逗得永安咯咯直笑。
寝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沈黎看着萧玦摆弄着风筝,看着小豆子变戏法似的逗着女儿,看着永安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这宫墙虽高,锁住了无数人的青春与自由,但在这里,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他们一家人却过得如此真实而温暖。没有尔虞我诈,没有血雨腥风,只有最朴实的陪伴与成长。
夜深了,永安抱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放飞的燕子风筝,在沈黎的怀里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似乎在梦中,那只纸糊的小燕子真的载着她的画,飞向了更高、更远的蓝天。
萧玦替女儿掖好被角,吹灭了烛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小灯。他站在床前看了许久,才牵起沈黎的手,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
长廊外,月色如水。萧玦轻声说道:“看到她这么快乐,朕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沈黎握紧了他的手,柔声道:“这才是盛世该有的模样,也是我们要守护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