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刺得雷铮脑门生疼。
他睁开眼,天花板白得晃眼。
右手掌心传来阵阵酥麻,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皮肉底下钻动。
他下意识攥了攥拳头,那种握住万钧重担的厚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醒了?你小子的命比蟑螂还硬。”
床边传来一声粗哑的咳嗽。
张警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一拳,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递了过来。
雷铮接过纸袋,费劲地坐起身,嘴角扯动出一丝讥讽:“老张,这回又是什么封口费?”
“那是定性文件。”张警官压低声音,指了指窗外,“城南大厦塌了,上面给的结论是:罕见地质灾害引发地底天然气聚集,导致大面积爆燃。没鬼,没神,也没什么长生会。”
雷铮翻开文件,看着上面红彤彤的公章 和一堆冷冰冰的技术名词,突然笑出了声,笑得伤口生疼:“煤气罐炸了?老张,你写这报告的时候,良心真不跳两下?”
张警官沉默了片刻,点上一根烟,又想起这是病房,硬生生掐灭了。
“雷铮,有些真相太沉,普通人扛不住。”他目光深沉地看着雷铮,“上头的意思,你这种‘专业人才’蹲在街头催债太浪费了。局里想聘你当个‘民间安全顾问’,有编制,虽然是暗里的,但活儿干净。”
“顾问?”雷铮把文件随手一扔,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我他妈是个要债的,不是给你们擦屁股的。这公家的饭,我胃浅,吃不下。”
“你”张警官叹了口气,似乎早料到这个结果,“那你想要什么?”
“给我一份名单。”雷铮眼神瞬间冷了下去,锐利得像把刀,“长生会那帮高层,爆炸后失踪的人员名单。尤其是那个戴眼镜装斯文的畜生。”
张警官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白纸,飞快地塞进雷铮枕头底下:“就这一份,看完烧了。别说是我给的。”
病房门被推开,苏挽走了进来。
比起三个月前,她清冷的面容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憔悴,原本乌黑的长发中,几缕银丝像雪一样扎眼。
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手术费的事,查清楚了。”苏挽的声音依旧冷冷清清,像冰块撞击瓷碗。
雷铮眉头一挑:“谁汇的?别告诉我是那帮放高利贷的良心发现了。”
“沈无命名下有一个‘因果互助基金’,专门用来处理那些无法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的债务。”苏挽打开保温桶,递给雷铮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这笔钱,在逻辑上属于他利用受害人寿元换取的‘不当得利’。你接了他的债,这钱就是你应得的补偿,不需要还。”
雷铮盯着那碗汤,自嘲地笑了笑:“合着我拼了命,最后是给自己发了份工资?”
苏挽没接话,只是示意他看那份名单,指尖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曹判。
“罗盘测过了,沈无命死透了,但他这个副手,在爆炸发生的零点一秒前,用了‘尸解避祸’的手段。名单上显示他失踪,其实是跑了。”苏挽眼神微动,“这人不死,阴债就不算彻底清账。”
“跑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雷铮抿了一口汤,眼神狠厉,“既然这债还没收完,那我就得继续干活。”
出院那天,雷铮回了一趟曾经的催收公司。
昔日热闹的旧楼已经被贴上了查封条,墙上的“雷氏债行”招牌掉了一半,在秋风里摇摇欲坠。
大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台阶上,手里夹着根土烟袋,吞云吐雾。
“铁头?你他妈还没跑路呢?”雷铮紧了紧领口,走上前去。
王铁头抬起头,露出一口黄牙,嘿嘿直笑:“雷哥,这儿都被封了,兄弟们都散了。但我琢磨着,你肯定得回来收尾。”
他从身后掏出一个磨得掉皮的黑色旧公文包,递给雷铮:“给,这是办公室柜子里最后的存货。还没来得及销毁的纸质借条,都在这儿了。”
雷铮接过包,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无数人的绝望和贪婪。
他在路边找了个破铁盆,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动作利索地把那一叠叠借条全倒了进去。
火苗窜了起来,蓝色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欠条,灰烬随风飘散。
“雷哥,这可都是钱啊”王铁头看得一阵心疼。
“钱个屁。从今往后,世上再没雷氏债行。”雷铮看着火盆,语气平静得可怕,“这笔账,老子不收了。”
清理公文包隔层时,一张泛黄的照片滑了出来。
那是沈无命的合影。
照片里的沈无命还很年轻,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神色肃穆的老者。
“这是”苏挽走过来,看清照片的一瞬间,脸色惨白,手微微颤抖。
“你师父?”雷铮皱眉。
苏挽抚摸着照片,指尖停留在老者腰间的一枚玉佩上,声音有些更咽:“是他。但我找了他十年,没想到他竟然和沈无命在一起。”
她翻开照片背面,上面有一行模糊的墨迹:“庚子年冬,因果母本躁动,吾以残躯镇之。坐化于此,望后来者莫寻。”
“三年前,他就已经坐化了。”苏挽深吸一口气,像是放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
她在公司废墟边,简单地清出一块空地,点了几根香。
随后,她从腰间抽出了那柄在大战中布满裂纹的铜钱剑。
“咔嚓”一声。
她双手发力,硬生生折断了那柄受损的法器,残余的灵气在空气中发出一声哀鸣。
“不修道了?”雷铮看着她。
“修不好了。”苏挽看向远方的夕阳,眼神中多了一丝烟火气,“我想试试,怎么当个凡人。”
回家的路上,天降暴雨。
雷铮躲在街边的一处屋檐下避雨,右掌心那块浅色的瘢痕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像是一块烧红的木炭死死按在皮肉上。
“嘶——妈的,还没完了是吧?”
他死死攥住手腕,指引感却异常强烈,牵引着他的目光看向路口对面的一家旧烟斗店。
店面很小,阴暗潮湿,门口挂着个摇摇欲坠的小木牌。
雷铮推门而入,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柜台后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正埋头修理东西。
听到雷铮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买烟丝还是修斗?”
“我不买东西,我找人。”雷铮强忍着手心的灼热,声音低沉,“我叫雷铮。”
老头的手猛地一抖,原本拿在手里的零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缓缓抬头,看了雷铮一眼,那下一秒,老头一脚踹开柜台下的暗门,连滚带爬地从后门窜了出去,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
“站住!”
雷铮翻身跃过柜台,却只看到后巷一片漆黑的雨幕,那老头早已没了踪影。
他回到店内,喘着粗气,目光落在柜台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个刻好了还没来得及装上的空烟斗。
雷铮拿起来,看到烟斗底部刻着两个字:
雷山。
那是他消失了二十年的父亲的名字。
雷铮的指甲死死抠进木头里,那枚刻着名字的烟斗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出一种陈旧而腐朽的气味。
他低头看向柜台下的垃圾桶,一张还没来得及撕碎的物流寄送单据露出一角。
雷铮弯腰捡起那张单据,上面打印的地址清晰可见。
“老头子,欠了这么久的债,你以为躲在这里就完事了?”
他将单据揉成一团塞进兜里,转过头,推开门冲进了冰冷的暴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