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内的梧桐叶,已由翠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永安公主的启蒙已过了半载。这半年来,宫中那座偏殿的灯火,总是比别处亮得更早,熄得更晚。
今日午后,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桂花的甜香。在御花园一角的听雨轩前,一场小型的宫廷音律演奏会正在进行。这并非正式的国宴,只是沈黎为了检验永安这半年的学业,特意设下的家宴。除了帝后与温先生,便只叫了几个平日里亲近的内廷命妇。
轩内,一张小巧的古琴置于案上。
五岁半的永安今日穿着一身粉白相间的宫装,头发梳成了灵动的双丫髻,上面系着两根随风飘荡的红丝带。她规规矩矩地跪坐在软垫上,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那双酷似萧玦的桃花眼里,闪烁着名为专注的光芒。
“铮——”
第一声琴音响起,清越而明亮。
在场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命妇们,下意识地停下了话头。这并非是一首多么高深莫测的曲子,而是这半年来温先生常教的那首《春晓》。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不过是孩童稚嫩的模仿时,琴风忽转。
原本平缓流畅的旋律中,突然多了一连串轻快跳跃的泛音,像是初春的冰雪消融汇入溪流,又像是枝头的鸟雀在互相追逐嬉戏。那节奏明快活泼,竟将原本略显单调的《春晓》演绎得生机盎然,仿佛让人亲眼看到了一幅万物复苏的画卷。
曲终,余音绕梁。
温先生率先站起身,对着帝后行了一礼,眼中满是骄傲与惊喜:“陛下、皇后娘娘,这首曲子本是宫中乐师所编,平正有余而灵气不足。但公主方才弹奏的这几段,竟是自己随手改的。她说,春天的鸟儿不应该只叫一声,应该是一群在吵架。这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还有这指尖对琴弦的掌控力,实乃难得的音律天赋。”
“哦?竟然是咱们永安自己改的?”
萧玦朗声大笑,眼中满是不可掩饰的惊喜。他大步上前,一把将从琴凳上跳下来的永安抱了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个圈,“好!改得好!这死板的曲子,确实该改改。朕的女儿,就是要敢想敢做!”
永安被父亲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咯咯直笑:“父皇,那些鸟儿叫起来就是很热闹的嘛,温先生教的那个太慢了,不像。”
“像!像极了!”萧玦亲了亲她的额头,笑声震得听雨轩的瓦片都仿佛在颤动。
在一旁的命妇们,此刻也是惊叹不已。
“公主年纪尚幼,竟能有此等领悟力,将来定是大家风范。”
“是啊,这音律天赋,怕是连当年的乐坊大师都要自叹不如。”
在一众赞美声中,沈黎含笑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注视着父女俩。她转头看向温先生,微微颔首。
温先生会意,立刻从随身的画筒里取出一卷画轴,双手呈上:“陛下、娘娘,公主不仅有音律天赋,在绘画上的灵气,更是让臣女叹为观止。这是公主昨日的习作,请您过目。”
沈黎接过画轴,在案上缓缓展开。
画纸虽不大,但上面的内容却颇为有趣。那是一幅《荷塘戏水图》,构图并未遵循传统的留白与透视,而是采用了极为大胆的视角——仿佛是趴在荷叶底下往上看。大大的荷叶占据了画面的上端,露珠晶莹剔透,几乎要滴落下来;下面是几条游动的锦鲤,鱼尾的摆动方向各不相同,极具动感,尤其是那一抹红色的点染,恰到好处地抓住了锦鲤的灵动。
哪怕是外行,也能看出这画中的“灵气”二字。那不是临摹出来的死板技巧,而是孩子眼中心中那个鲜活世界的投影。
萧玦放下怀里的永安,凑近细看了一番,摸了摸下巴,啧啧称奇:“这构图……朕倒是从未见过。虽然笔法稚嫩,但这股子机灵劲儿,像朕。”
沈黎笑着打趣道:“陛下,这明明是像臣妾,哪有陛下这般粗线条的。”
“像朕!朕当年……咳,朕当年也是这么有灵气的。”萧玦也不恼,只是眼中满是对女儿的宠溺,“好,好,好!咱们的永安,不仅聪慧,更有灵气。这大夏的江山,后继有人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萧景瑜一身常服,手里捧着两个精致的锦盒,大步走了进来。显然,他在外头听了许久了。
“父皇,母后,听说妹妹今日大放异彩,我也来凑个热闹。”萧景瑜走到永安面前,蹲下身,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怎么,把父皇的魂儿都勾走了?”
永安抱着萧玦的大腿,探出个脑袋,冲着哥哥做了个鬼脸:“哥哥是大懒虫,这么晚才来!”
“哥哥这不是去给你找好东西了吗?”
萧景瑜笑着打开手中的锦盒,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本画册和几张孤本乐谱。
“这是工部侍郎珍藏的《百鸟朝凤图》的拓本,还有前朝乐圣亲笔手抄的《高山流水》残卷。”萧景瑜神色认真,将锦盒递到永安面前,语重心长地说道,“妹妹,你既然有这份天赋,哥哥便要给你最好的。这些名家作品,你可以多看看,借鉴他们的技巧。哥哥相信,凭你的聪明劲,将来一定会成为这大夏最出色的音律家与画家。”
永安虽然还不太懂得这些名头的分量,但看到哥哥那郑重的模样,也乖巧地点了点头,双手接过锦盒:“谢谢哥哥,我会好好学的。”
“真乖。”萧景瑜欣慰地笑了。
待到众人渐渐散去,听雨轩内只剩下帝后二人,还有那个正趴在地上翻看画册的小小身影。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将整个殿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然而,沈黎看着那个沉浸在画册中、眼中闪烁着求知光芒的女儿,心中的喜悦却渐渐沉淀为一丝隐隐的担忧。
她走到萧玦身后,轻轻替他按揉着肩膀。
“怎么了?”萧玦微微侧头,察觉到了妻子情绪的变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又愁眉不展的?”
沈黎看着永安,轻声叹道:“陛下,永安天赋出众,这是好事,但也可能是坏事。您看今日这满宫的赞美,虽无恶意,但这‘神童’的名头一旦传出,外界的目光便会聚焦在她身上。过度的关注,对于一个才五岁的孩子来说,是难以承受的重负。”
萧玦闻言,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而且……”沈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后宫之中,人心难测。如今咱们宠爱永安,大家便都捧着她。但若是日后有了别的皇子皇女,难免会有心思不活的嫔妃,借着‘关爱公主’之名来攀附我们,甚至可能在无意中利用她来做文章。孩童心性单纯,若是被人捧杀或是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爱妃所言极是。”萧玦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永安这丫头太过耀眼,确实容易招惹是非。”
他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沈黎:“从明日开始,温先生的授课内容暂缓对外公布。至于那些想借机攀附的人,朕会让内务府严加把关,没有咱们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永安的功课。我们要为她营造一个安静、纯粹的成长环境,不让她被这些外界的纷扰所影响,哪怕是在这深宫之中,也要让她像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
“陛下圣明。”沈黎微微松了一口气。
此时,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永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那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望向这边,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本画册,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父皇,母母,这条鱼画得真好,我也要画一只飞在天上的鱼!”
光影交错间,沈黎看着女儿那纯真无邪的笑脸,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前路有多少暗流涌动,她定要为女儿守住这份纯粹。
镜头缓缓拉远,定格在永安公主认真绘画的背影上。她手中的画笔在纸上轻轻勾勒,似乎正在描绘一个五彩斑斓的梦。而窗外,夜色正在悄然笼罩这座看似繁华、实则暗藏汹涌的皇城,一场关于成长与守护的考验,正悄然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