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两旁，柳树抽出了新芽，但这柳河县的风里，却似乎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
冯巡按手里转着两颗核桃，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看着就像是来这儿收丝绸的行商。他身边跟着个做账房先生打扮的，正是李巡按。
“大人，这柳河县说是富庶之地，可这路边田里的麦苗，怎么看着有些发黄？”李巡按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路边的农田。
冯巡按停下脚步，随手摘了一片柳叶在手里把玩：“麦苗发黄，多半是缺了肥。这地里的肥从哪来？得买。买肥的钱从哪来？得卖粮。若是卖粮的钱被截了，地里自然也就长不出好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走进了不远处的王家村。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汉正蹲在地上抽旱烟，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
“这位老哥，借个火。”冯巡按笑呵呵地凑过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顺手给老汉点着了烟锅，“听口音，几位不像本地人？”
那老汉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苦笑道：“客官听岔了，咱们就是本地的庄稼人。只是这日子过得苦，愁的啊。”
“这柳河县看着挺繁华，怎么乡亲们还愁？”冯巡按顺势蹲下，摆出一副聊家常的架势。
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的老汉接了话茬，他就是孙百姓。他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愤愤地说道：“繁华？那是给那些当官的看的！咱们老百姓，那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哦？这是为何？”李巡按故作惊讶地问道。
孙百姓看了看四周，见周围都是穷苦乡亲，才压低声音说道：“朝廷发了那好几十石的惠民粮款，说是救济咱们春耕的。结果呢？到了钱县令手里，硬是给克扣了一大半！”
“克扣？这可是杀头的罪啊！”冯巡按皱起眉头，一脸震惊。
“谁说不是呢！”孙百姓眼圈一红，“那钱小贪——就是咱们县令，还理直气壮地说这是‘管理费’、‘损耗’。咱们要是敢去衙门喊冤，那就是‘刁民’，轻则打板子，重则关大牢！朝廷给的是救命粮，到咱们手里就变成了几把掺了沙子的陈米！这日子没法过了！”
冯巡按闻言，眼神骤然一冷，手中的柳叶被他悄无声息地捏碎了。他拍了拍孙百姓的肩膀，语气沉痛：“老哥，受苦了。这要是真的，天理不容。”
接下来的两天，冯巡按和李巡按走遍了周围的几个村落，又暗中查看了那个所谓的“惠民粮仓”。那账目做得可谓是“天衣无缝”，每一笔损耗都有名目，可那些所谓的“霉变粮食”堆放得整整齐齐，根本不是霉烂的样子，分明是被私卖的痕迹。
证据确凿。
第三日清晨，县衙的大门刚开，冯巡按便带着几名随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收丝绸的商人，而是腰佩金印、手持尚方宝剑的巡按大人。
“堂下何人？竟敢擅闯县衙！”惊堂木一拍，钱小贪正端着茶盏，还没喝上一口，就看见几个气势汹汹的人走了进来。
冯巡按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狠狠地摔在公案之上：“本官乃是巡按冯青！钱县令，这账本上的‘管理费’，你还要解释几番？”
钱小贪一看那账册，顿时脸色煞白，手一抖，茶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飞溅。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油条，眼珠一转，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从公案后绕出来，凑到冯巡按身边，手里不动声色地塞过来一张沉甸甸的银票。
“大人！大人明鉴啊！这定是下面的人弄错了！下官也是为了县里的开销……”钱小贪满脸堆笑，那肥腻的脸挤成了一朵菊花，“这里是一点心意，请大人去茶楼坐坐，咱们慢慢聊？”
冯巡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又抬头看了看钱小贪那贪婪的嘴脸，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看来钱县令是听不懂人话了。”
冯巡按猛地一挥手，将那张银票打在钱小贪脸上，厉声喝道：“为官当为民做主，你竟敢克扣惠民款项，拿百姓的救命钱中饱私囊！这银子你是买不动本官的，只能买断你的狗命！来人！将这贪得无厌的蛀虫给我拿下！”
两旁的随从一拥而上，将钱小贪按倒在地。钱小贪这才慌了神，拼命挣扎：“大人！大人饶命啊！我愿退还！我愿双倍退还！”
“晚了。”冯巡按冷冷地拂了拂衣袖，“封存县衙账目，彻查所有往来文书！本官倒要看看，你这‘管理费’究竟贪了多少！”
随着钱小贪被拖走的哀嚎声远去，冯巡按站在县衙大堂之上，看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只觉得那匾额似乎都亮了几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通过刚刚设立的“民情信箱”和百姓的口口相传，迅速传遍了全县。
“听说了吗？那个钱小贪被抓了！连哭带嚎地被巡按大人拖走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县太爷啊！”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巡按大人说，谁敢动咱们救命粮，就杀谁的头！”
百姓们奔走相告，有人甚至放起了鞭炮。而那些平日里有些小动作、小贪小占的官员们，此刻却是如坐针毡，背脊发凉。
尤其是邻县的几个县令，听说钱小贪因为区区几百两银子就被查办，一个个吓得连夜翻看自己的账本，生怕哪天这把“清风”也吹到自己头上来。
官场上，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慑力，正在悄然蔓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