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透过御书房的雕花窗棂,斑驳地洒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带着几分燥热。户部尚书跪在殿中,汇报着各省的春耕进度,汗水浸透了他背后的官袍。
“……江南一带虽无大旱,但去岁冬雪不足,今春雨水又不均,依老臣估算,即便风调雨顺,秋后的粮产恐也仅能与往年持平。若遇灾患,那国库的余粮……”户部尚书吞吞吐吐,不敢再说下去。
龙椅上的萧玦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他深知,大夏虽看似繁华,但粮食这根弦始终紧绷。人口的增加、土地兼并的加剧,让传统的耕作模式已近极限。
“够了。”萧玦摆了摆手,打断了那令人压抑的汇报,“靠天吃饭,看老天爷脸色过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沈黎站在一旁,适时地递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折:“陛下,这是关于海外高产作物的考察记录。占城稻耐旱早熟,改良玉米适应性强且产量极高。若能引进推广,或许能解这燃眉之急。”
萧玦接过奏折,快速浏览了一遍,眼中精光一闪。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灼灼:“好!就办这个!传朕旨意,设立‘农桑改良司’,调拨专项资金,从海外紧急采购优质种子。朕要这大夏的每一寸土地,都长出金灿灿的粮食!”
半月后,一队队满载着“异种”粮种的马车,在御林军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开往各地的州府。与此同时,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骑着快马,带领着一队背着行囊的农技师,直奔产粮大省的腹地。此人正是被萧玦亲自任命的首席农技师,牛农技师。
然而,真正的战场不在朝堂,而在田间地头。
清水村的打谷场上,日头正毒。牛农技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指着身后马车上卸下来的麻袋,对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高声喊道:“乡亲们!这是朝廷特意为咱们引进的新种子!这占城稻,咱们本地稻子要长一百三十天,它只要六十天!种了它,咱们一年能收两季,甚至三季!还有这玉米,只要肥料给足,一亩地能顶咱们两亩麦子!”
人群中嗡嗡声一片,村民们看着那稻壳泛红、玉米粒如宝石般的新种子,眼中虽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怀疑。
这时,一位背着锄头的老汉挤了出来,他是村里种了几十年地的把式,人称张老农。他走到麻袋前,伸手抓起一把种子,放在手里搓了搓,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随即像是被烫到了手一样,猛地把种子扔回了麻袋里。
“胡闹!简直是胡闹!”张老农扯着嗓子吼道,一脸的愤愤不平,“我张老汉种了一辈子地,吃的盐比这小子走的路都多!这种子这么小,还是红色的,一看就是没长好的歪种!咱们祖祖辈辈种的都是本地白稻,那才是正经东西!这种外来的玩意儿,能不能活都不知道,万一绝收了,全村老小喝西北风去啊?”
“就是啊!张叔说得对!”
“朝廷也是,免费给种子,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别是把咱们当试验田吧?”
“我可不种,万一饿死了谁负责?”
不少上了年纪的村民纷纷附和,原本有些心动的年轻人也在长辈的呵斥下缩回了手。那种植推广的摊位前,瞬间变得冷冷清清。牛农技师看着这一幕,急得直跺脚,嗓子都喊哑了,却没人再敢上前一步。
就在牛农技师一筹莫展之际,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喊声:“我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走了出来。他皮肤黝黑,眼神坚毅,正是村里的李农户。他家田少人多,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光是那几亩薄田,哪怕丰收了也吃不饱。
“李二!你疯了?你爹的棺材本都要被你败光了!”张老农气得胡子乱颤,指着李农户的鼻子骂道。
李农户咬了咬牙,走到牛农技师面前,拱手道:“老先生,我信朝廷。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若是种老种子还能活,我也没必要冒这个险。但这新品种要是真能翻一番,我娃就能吃上一顿饱饭。”
牛农技师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即拉着李农户的手:“壮士放心!这占城稻虽是外来物种,但我试种过多次,确实耐旱耐涝,只要水肥跟得上,绝没问题!来,这袋种子你拿去,我这就跟你下地,手把手教你!”
接下来的日子里,牛农技师干脆住到了李农户家。从浸种催芽,到整田施肥,每一个环节他都细致讲解。李农户也听得认真,恨不得把每句话都刻在脑子里。
然而,消息传回京城,却不尽如人意。沈黎看着各地呈上来的奏折,眉头微蹙。大部分州府都遇到了类似的情况,百姓守旧,推广受阻,甚至有些地方官为了不出乱子,也暗中劝阻百姓领取新种。
“推广之事,欲速则不达。”
沈黎在御书房内,对着刚回京复命的牛农技师说道。她给牛农技师倒了一杯茶,语气温和却坚定,“咱们是一片好心,想让他们吃饱饭。但在他们眼里,这可是拿全家的口粮在赌博。几千年的老规矩,哪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牛农技师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娘娘所言极是。那张老农死活不领情,差点还要砸了种子摊。多亏了李壮士敢为人先,不然我这趟任务算是砸了。”
“所以,不能强行推广。”沈黎目光流转,心思飞转,“咱们得换个法子。既然他们不信,那就让他们亲眼看见。”
“亲眼看?”牛农技师若有所思。
“对。”沈黎点了点头,“不必要求全县全省都种。你先挑选李农户所在村,再加上几个稍微开明的村庄,一共定下十个‘试点村’。朝廷重点投入,你亲自指导,把这几个村子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等到秋收的时候,要是他们的产量真的翻了一番,周围那些还没种的百姓,不用咱们劝,他们自己就会求着要种子。”
牛农技师闻言,眼睛猛地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娘娘这招‘事实胜于雄辩’,比我那个大喇叭喊破嗓子强多了!我这就回去安排,全力保住这十个试点!”
数日后,清水村的试验田里,绿油油的秧苗已经长到了脚踝高。不同于旁边地里有些发黄的老稻秧,这些占城稻的叶片宽厚,颜色翠绿,在微风中舒展着勃勃生机。
牛农技师蹲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向正在田间忙碌的李农户,大声喊道:“二郎!长势很好!只要管好了水,这一季咱们稳了!”
李农户直起腰,擦了一把汗,望着那绿油油的稻田,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他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老先生,只要这成了,我李二就是砸锅卖铁,明年也要扩种二十亩!到时候,我看那张老叔还有什么话说!”
牛农技师笑了笑,但心中却依旧悬着一块石头。苗是好苗,但要从插秧到灌浆,再到收割,中间还有无数个日夜,天灾虫害,人心难测,远处,几朵乌云正悄然压向天边,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未知的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