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些许凉意,却吹不散那股从田野里蒸腾起来的燥热与喧嚣。
清水村的打谷场上,今日却比过年还要热闹。几百名从十里八乡赶来的农民,把并不宽敞的场地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有的背着干粮,有的推着独轮车,一个个脖颈伸得老长,目光越过那攒动的人头,死死盯着村口那片被围得严严实实的试验田。
那是牛农技师特意选定的日子。秋初时节,地里的庄稼正长得欢实,尤其是那些所谓的“洋种子”,如今正到了灌浆的关键期,那模样,确实有些骇人。
“我就不信邪!那红毛稻子能长出金子来?”
人群里,张老农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虽然嘴上硬气,但那一双浑浊的老眼却不住地往田垄方向瞟。他这次是被隔壁村的王农户硬拉来的。王农户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家里地多,一直愁着产量上不去,听说清水村出了个“神稻”,便死活要拉着老长辈来开开眼。
“张叔,您就别嘴硬了。”王农户擦了把汗,赔笑道,“若是那东西真不行,朝廷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搞这什么观摩会。咱们看看又不少块肉。”
张老农哼了一声,没接茬,只是脚下却随着人流,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几步。
这时,只听得一阵锣鼓响,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牛农技师带着几个穿着官服的差役,领着一位皮肤黝黑、满面红光的壮汉走了过来。那壮汉正是李农户。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短打,胸膛挺得老高,仿佛不是去下地,而是去领赏。
“乡亲们!各位父老!”
牛农技师站在田埂的高处,扯着嗓子喊道,声音洪亮,“今日把大家伙儿请来,不是为了看戏,是为了看咱们以后能吃饱饭的‘救命粮’!大家伙儿别急,一个一个看,李二郎会给大家讲讲,这地里的庄稼,到底咋样!”
李农户往前一步,看着台下那些满是怀疑的脸庞,心里那股子憋屈和自豪一下子涌了上来。
“各位叔伯兄弟!”李农户指着身后的那一大片稻田,声音有些颤抖,“你们瞅瞅!这就是当初没人要的那个‘歪种’!如今长成了啥样?咱老祖宗种了一辈子地,见过这么粗壮的稻杆吗?见过这么大的稻穗吗?”
他随手折下一根稻穗,那是占城稻,穗头沉甸甸的,弯得像个满月的镰刀。李农户高高举起,绕场展示:“你们看!这分蘖,一根主杆能分出二三十个蘖,哪一个上面都挂着粒!按照这个长势,牛老说了,这一亩地,打不出六石粮,我李二郎把这脑袋拧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六石!那可是本地老稻子的一倍还多啊!
“这……这真的假的啊?”王农户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往前挤了挤,想要摸摸那稻穗。
“假不了!”李农户指了指旁边停着的一架样式怪异的犁具,“还有这个,曲辕犁!以前咱家那头老牛,一天累个半死耕个二三亩地,还得我在后面扶得腰酸背痛。现在用了这个犁,一个人一头牛,半天就能翻五亩地!那地翻得又深又匀,庄稼能不长吗?”
张老农这时候终于挤到了最前面。他先是盯着那架曲辕犁看了半天,看着那弯曲的辕木,心里暗暗琢磨这东西确实比自家那笨重的直犁轻巧。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从李农户手里接过那根稻穗。
手里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猛地一跳。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捻了捻稻壳,又剥开一粒,把那饱满的米粒放在牙尖上轻轻一咬。只听“崩”的一声脆响,米粒又硬又糯,浆液十足。
“米质也不错……”张老农喃喃自语,那根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丝。
牛农技师一直关注着周围人的反应,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走上前,指着旁边的玉米地说道:“乡亲们,这只是稻子。还有那边那玉米,那是好东西!这玩意儿耐旱耐涝,什么地都能长。收了玉米,秸秆还能留着喂牲口,那牲口吃了长膘快,这是一举两得啊!咱们编的《农桑技术手册》上都写了,只要照着做,这地就能生金!”
“那……这洋玩意儿,得不少银子买种子吧?还得伺候它,咱也没那闲钱闲工夫啊。”人群中有人提出了最核心的顾虑。
张老农也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牛农技师,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牛大人,这东西看着是好,可咱庄稼人怕的是折腾。若是种下去,伺候不好,绝了收,那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去?这成本……可比咱那老稻子高吧?”
牛农技师闻言,哈哈一笑,看着张老农问道:“老哥,你种老稻子,一亩地要多少种子?要多少肥料?遇到虫灾是不是得干瞪眼?”
“那当然……”张老农愣了一下。
“这占城稻,朝廷免费发种子!只要你肯出力气。”牛农技师拍了拍胸脯,“这东西皮实,不娇贵。水多一点少一点没事,地肥一点瘦一点也能活。至于虫害,手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什么虫用什么药,咱们农技师团队还会定期去村里教大家。成本跟种老稻子差不多,但这收成……那可是翻倍啊!”
“成本一样,收成翻倍?”张老农的瞳孔猛地收缩。
旁边的王农户激动得脸都红了:“张叔,这账您还不会算吗?一样的本钱,能多赚一倍的钱啊!”
李农户也在一旁诚恳地说道:“张叔,您种了一辈子地,还不就是为了多打点粮食,让日子好过点吗?我以前跟您一样,怕这怕那。可如今这地里长出来的东西骗不了人啊!我这几个月是怎么种的,大家都看着呢,也没见有多难!”
张老农看着手中那根沉甸甸的稻穗,又看了看李农户那张因为丰收而充满希望的脸。几十年的种地经验告诉他,这东西没骗人。那沉甸甸的手感,就是土地最诚实的回答。
他心里的那个死结,在这一刻,彻底解开了。
“行!”
张老农猛地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大声说道,“我张老汉种了一辈子地,没想到老了还能见着这种神粮!牛大人,我也信你一回!回去我就领种子,咱们村的一起种!我就不信了,凭啥人家能富,咱们就得穷死!”
“对!我们也种!”
“我也要那本什么手册!”
“还有那个新犁,哪里能买?”
随着张老农的表态,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原本那些还在观望、犹豫的农民们,此刻被那实实在在的产量和同伴的示范彻底点燃了热情。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围住牛农技师和李农户,生怕晚了一步就领不到种子。
牛农技师看着这沸腾的人群,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一场仗,终于打赢了第一步。
王农户挤到最前面,抓住牛农技师的袖子,眼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牛大人,给我来十斤种子!不,二十斤!我家里那几十亩地,明年全种这个!”
牛农技师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放心!只要大家肯种,种子管够!手册人手一份,咱们大夏的田地里,以后都要长出这金灿灿的粮食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