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沉水香已经燃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一束刚采摘上来的棉花,翠绿的枝叶间还带着清晨的露珠,白色的棉桃像云朵一样绽开。
沈黎手里托着那束棉花,另一只手则抓着一把金黄的谷穗,目光在二者之间来回流转。
“陛下,农桑升级,绝不仅仅是一亩地能多打几斗粮那么简单。”沈黎的声音清亮,透着一股子透彻世事的精明,“若是粮食大丰收,而百姓只会卖原粮,一旦粮价下跌,谷贱伤农,这好日子反而会变成负担。要让百姓的钱袋子真正鼓起来,咱们得走一条‘种植+加工’的路子。”
萧玦坐在龙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爱妃所言极是。若是能把这棉花变成布,把这粮食变成精细的面粉、成品的糕点,那价值可就翻了几番。只是,这其中的门道,百姓们未必通晓,也没那个本钱。”
“所以朝廷要推一把。”沈黎放下手中的物事,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朝廷支持农民开办小型的纺织工坊、粮食加工坊。技术上,牛农技师他们去教;政策上……”
她回过头,眼神灼灼地看着萧玦:“请陛下下旨,户部出台新政,凡是开设农桑加工工坊的,免征三年赋税!让他们把本金省下来,扩大再生产。”
“三年?”户部尚书在一旁听得肉疼,刚想劝谏,却被萧玦抬手打断。
“准了!”萧玦大手一挥,眼中满是豪情,“只要能让大夏的百姓富起来,三年的赋税,朕免得起!这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让咱们大夏的乡村活起来,动起来!”
圣旨随着秋风传遍了四海九州。
几个月后,清水村的变化,简直比翻书还快。
李农户家的院子里,再也不是以前那种只堆着几把锄头的光景了。正房的五间大瓦房被改成了织造坊,十几架新式的木质纺车“嗡嗡”作响,像是勤劳的蜜蜂在歌唱。
“这棉桃炸得好啊!又白又软,纺出的线比头发丝还细!”李农户手里拿着一把雪白的棉花,脸上笑开了花。他今年响应朝廷号召,种了几十亩高产棉花,如今大丰收,堆得像小山一样。他没急着卖原棉,而是咬着牙,用卖粮的钱又添置了几台纺车,带着自家婆娘和几个邻里婶子,办起了这“李记织坊”。
“慢点儿,慢点儿!纺线不能急,这劲儿得匀!”
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的吆喝,牛农技师带着几个徒弟跨进了院子。他们不像以前那样只盯着地里的庄稼,如今怀里揣着尺子和样板,专门管着这些工坊的技术活。
牛农技师走到一架纺车前,拿起李农户婆娘刚纺出的一缕棉线,对着太阳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老李,你家这婆娘手巧啊,这线纺得匀称,没有疙瘩。按照《农桑技术手册》附录里的‘纺织要诀’,这种线织出来的布,那是上等货,拿到集市上能卖个好价钱!”
李农户嘿嘿直笑,腰杆子挺得笔直:“那可不!这都是跟着牛老您学的。再说了,如今朝廷政策好,咱们这干劲足着呢!”
正说着,村口传来一阵锣鼓声。原来是户部的官员亲自下乡来核查工坊情况了。
那官员是个和气的中年人,姓王。他拿着算盘和账本,在工坊里转了一圈,最后对李农户拱手道:“李大户,你这工坊规模虽小,但井井有条,符合免税章程。这是户部发的免税文书,盖了大印的,未来三年,你这工坊的营利分文不取!”
“真的?分文不取?”李农户激动得手都在抖,周围干活的婶子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里放光。
“皇上面前无戏言!”王官员朗声道,“朝廷就是盼着你们能富起来,日子红火起来!”
李农户捧着那张红纸文书,眼圈都红了。他是个种地的老实人,哪见过这等好事?这省下来的银子,足够他再买两头好驴,再添置几台织布机了!
与此同时,村东头的稻田里,张老农正站在自家田埂上,看着那金灿灿的稻浪,仿佛看着一群金娃娃。
“六石五斗……”张老农喃喃自语,随手掐了一个稻穗,放在掌心搓了搓,数了数,“真真切切的六石五斗啊!比往年整整多出了快三成!”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那占城稻沉甸甸的穗头把杆子都压弯了,风一吹,沙沙作响,那是金钱的声音。
不仅如此,如今村里有了粮食加工坊,张老农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挑着稻谷去镇上磨面了。他把多余的稻谷卖给了加工坊,换回来一摞沉甸甸的铜板和银锭子。
装钱的布袋子沉甸甸地坠在腰上,张老农走路都觉得轻飘飘的。
他背着手,溜达到了李农户的织坊门口。听着里面那欢快的纺车声和喧闹的人声,看着那一匹匹运出来的白布,张老农心里那个痒啊。
“老张?进来坐坐?”刚送走官员的李农户,一眼瞧见了门口探头探脑的张老农,热情地招呼道。
张老农也不客气,迈步走了进去,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忍不住感叹:“二郎啊,你这哪里是种地,简直是点石成金啊。这棉花变成布,身价涨了不知多少倍。”
“这就是朝廷说的‘深加工’嘛。”李农户给老叔倒了碗茶,“张叔,您那稻子收得那么好,光卖原粮也可惜。您看,那边的磨坊生意好得很,您不如联合几户人家,也弄个脱粒、磨粉的工坊?咱们这清水村以后不仅要产粮,还要产面粉、产米糕!”
“磨坊……”张老农眼睛一亮。他以前也想过,但一是没本钱,二是怕税重不敢搞。如今有了免税政策,又有李农户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这儿,他心里的那把火,终于被彻底点着了。
“对!弄个磨坊!”张老农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狠劲儿,“我这就回去找老王、老李头商量!咱们也不求大,先把这面粉的事儿搞起来!咱们清水村的面粉,以后也得是个招牌!”
随着李农户的织坊和张老农筹建的磨坊,清水村彻底变了样。
以前农闲时,村里就是一群男人蹲在墙根晒太阳,女人聚在一起嚼舌根。如今,家家户户都在忙活。年轻力壮的在工坊里做工,年纪大的就在家负责精细加工。就连村口那几条破破烂烂的土路,因为运输原料和成品的马车多了,也被压得结实平整。
傍晚时分,夕阳将村庄染成了一片金红。
一栋新盖的青砖大瓦房前,几个孩童拿着新买来的风车在奔跑。那是王农户家新盖的房子,红漆大门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张老农站在自己筹建的磨坊地基前,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银袋子和一张崭新的设计图纸。他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织坊烟囱,听着村里传来的阵阵笑语,心里那个关于“饿死”的旧梦,终于彻底粉碎了。
“以前觉得,能把肚子填饱就是天大的福分。”张老农拍了拍身边的木桩,转头对身边的李农户说道,“如今看来,这人只要肯干,这日子啊,比咱们想的还要甜呐。明年……明年我打算把东边那片荒地也租下来,再扩两个磨坊!”
“好!到时候咱们村里的货,直接装船走水路,卖到京城去!”李农户大笑道。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新扬起的麦麸,在两人的笑声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满载货物的船只,正沿着蜿蜒的河流,驶向一个更加广阔、富足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