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已悄悄渗入宫墙内的青砖，御花园里的几株红枫虽美，却掩不住那萧瑟的意味。然而，在勤政殿内，气氛却热烈得仿佛夏日正午。
一张巨大的宣纸画卷铺在紫檀木的长案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祭天台、金銮辇、仪仗队，每一笔都透着奢华与宏大。礼部尚书王大人正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指点江山，唾沫横飞。
“陛下！此次封禅大典，乃是宣告我大夏盛世、昭告天下苍生的头等大事！”王大人激昂地说道，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依礼制，这祭天台需高九丈九尺，以汉白玉为基，辅以纯金镶边，方能彰显对天地的敬畏。至于礼器，需新铸青铜鼎九九八十一座，旌旗仪仗需排满十里长街，乐舞生要三千之众……”
萧玦坐在龙椅上，眉心微蹙。他听着那不断报出的数字和规格，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封禅是好事，可听着听着，怎么反倒像是一场为了排场而排场的铺张秀？
此时，站在下首的户部尚书，脸色却是一阵青一阵白。他手里紧紧攥着算盘，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手背上。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汉白玉铺地、纯金镶边、三千乐舞生……这一套下来，没有五百万两银子根本打不住！
国库虽然因为这几年的农桑升级充盈了不少，但那是留着修水利、备边防、给百姓减税的保命钱啊！若是为了这一场大典掏空了家底，这盛世的基础岂不是又要动摇？
“王大人，”户部尚书终于忍不住了，颤颤巍巍地插话道，“这……这五百万两的预算，是不是……是不是有些太……”
“太什么？”王大人斜眼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打断道，“封禅乃千年大计，若是寒酸了，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大夏无国力？户部若是拿不出钱，那是你们平日里征税不力，怎能让大典缩水？”
户部尚书被噎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礼大人的话大帽子扣下来，他这顶乌纱帽确实不够分量去抗。
就在场面陷入僵局之时，一直静立在萧玦身侧的沈黎，轻轻迈出了一步。她今日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凤袍，未戴繁复的金饰，只插了一支流苏步摇，显得端庄而大气。
“王大人，慎言。”
沈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她走到长案前，目光扫过那幅宏伟得有些过分的蓝图，缓缓开口：“陛下主张封禅，是为了向上苍告慰这五谷丰登的盛世，是为了凝聚天下民心，而非为了向谁炫耀这虚妄的奢华。若是大典办得金碧辉煌，却让百姓为此背负重税，那这封禅，不封也罢。”
王大人一愣，没想到一向温和的皇后会出言反驳，急忙辩解：“娘娘，礼不可废啊。若无这等排场，何以此谢天地？”
“礼之所在，在于心，不在于物。”沈黎转过身，直视着王大人的眼睛，语气铿锵，“臣以为，此次大典当以‘简约庄重’四字为纲。那旧有的祭天台，虽有岁月痕迹，只需修缮加固，剔除朽木，描金补彩即可，何须推倒重来，劳民伤财？至于礼器，宫中旧藏多有佳品，擦拭一新，足以承载敬意。那仪仗三千，精简至一千五百人，整齐划一，更显肃穆。”
沈黎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些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大臣们：“省下来的这些银子，哪怕是给百姓修几条路，给多灾的州县多盖几所学校，那功德都比铺在地上的金砖要强上百倍！”
王大人张口结舌，原本想好的那一套“天威浩荡”的词儿，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萧玦听着沈黎的话，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眼中精光爆闪。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好！说得好！皇后之言，深得朕心！”
大殿内顿时一片寂静，所有臣子都垂首肃立。
“江山社稷，归根结底是人民的江山。”萧玦走下台阶，来到王大人面前，语气严肃而不失威严，“朕要的是百姓看着这大典，心中满是自豪与希望，而不是看着那些金灿灿的器皿，心里骂着朝廷劳民伤财。朕的盛世，是写在百姓脸上的笑容里，不是堆在这些死物上的。”
王大人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臣知罪！臣糊涂了！”
萧玦并未责罚，只是挥了挥手：“不知者不罪。礼部立刻重新拟定流程，去繁就简，只保留最核心、最庄重的仪式。所有开支，必须经过户部核算，朕要的是每一两银子，都花在刀刃上！”
“遵旨！”众臣齐声高呼，声音中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
户部尚书如蒙大赦，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他立刻捧着算盘上前：“陛下！若按娘娘的‘简约原则’，微臣粗略估算，至少能节省出两百万两白银！”
“两百万两……”萧玦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沈黎，“爱妃觉得，这笔银子该用在何处？”
沈黎略作思索，随即答道：“今年各地虽有丰收，但水利设施多年失修，隐患仍存。可将一百万两划拨至工部，专项用于修缮黄河及长江下游的堤坝，保一方平安。另外一百万两，设立‘寒门学子助学金’，资助各省府县的贫寒子弟读书，为大夏招揽更多的人才。”
“善！”萧玦大笔一挥，当场朱批，“就这么办！”
散会后，殿外秋风送爽。
王大人捧着重新修改过的简略版礼单，看着上面那些大幅删减的条目，忍不住唉声叹气。旁边一位年轻的翰林院编修凑了过来，看了看新礼单，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大人，您看，”编修指着仪仗那一栏，“虽然少了一半的人，但这剩下的都是身强力壮的精锐，排练起来定是威风凛凛。而且，这修缮旧台子，咱们请的是江南最好的工匠，这修旧如旧的技艺，说不定能比那新的还要震撼呢。再者说，听说那两百万两银子分下去，好几个省的知府都给陛下写了谢恩折子呢。”
王大人愣了一下，看着年轻编修那充满干劲的脸，又看了看手里那份不那么“宏大”、却沉甸甸的礼单，心中那股子不情愿竟莫名消散了许多。
“也是……”王大人摸了摸胡子，喃喃自语，“若是百姓都能吃饱饭、读得起书，朕这心里痛快，这封禅的诚意，怕是老天爷也能感受得到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这萧瑟的秋风中，紧了紧身上的官袍，大步向着户部的方向走去：“走，去找那算盘精，核核算，咱们这修缮的活儿，得干得漂亮点！”
阳光下，勤政殿的匾额熠熠生辉，仿佛也在注视着这正悄然发生变化的朝堂风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