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边疆的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都烤出一层油来。
在这片被风沙打磨了千年的荒滩上,往日除了风声便是死寂,如今却是人声鼎沸,尘土飞扬。百来号身穿号衣的将士,正挥舞着铁锹,喊着号子,在这片被当地人视为“绝地”的荒原上热火朝天地干着活。
秦将军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手里拿着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地形图。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身旁同样皮肤黝黑的巴图,朗声笑道:“巴图首领,看来这第一块硬骨头,咱们是要啃下来了!”
巴图看着那些正如猛虎下山般平整土地的士兵,眼中满是惊叹与感激。他指了指脚下的一片灰褐色土地,大声说道:“秦将军,这一带土质发咸,咱们族人试种了几次,苗刚出来就死了。你们那法子——先引水冲盐,再深翻暴晒,确实管用!这些兵娃娃的手艺,比我们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还利索!”
“那是!咱们当兵的,平日里修路搭桥是家常便饭,这开荒种地,只要讲究个法子,难不倒咱们!”秦将军哈哈一笑,随后大手一挥,“传令下去,把那边的棚子搭起来,大伙儿轮流歇晌,别中了暑气!”
不远处,年轻的士兵李士兵正抡着一把二十来斤重的大铁锤,狠狠地砸向地里的硬土块。他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哎,小心脚下!”
一声清脆的吆喝传来,李士兵手下一滑,铁锤偏了几分,脚下一滑,身子猛地一歪,“咔嚓”一声,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嘶——”李士兵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抱着脚直咧嘴。
“怎么着?扭到了?”
一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年轻女子提着个水囊跑了过来,正是巴图首领的女儿,卓玛。她看着李士兵肿起的脚踝,二话不说,蹲下身子,熟练地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黑乎乎的药膏。
“忍着点啊,这劲儿大。”卓玛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掌将药膏搓热,然后利落地按在李士兵的伤处推拿。
李士兵脸上一红,结结巴巴地说道:“卓玛姑娘,这……这怎么好意思让你动手,我自己揉揉就行……”
“闭嘴吧你!”卓玛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前两天我阿爸修水渠的时候腰闪了,不也是你们军医给扎好的针吗?这点药算什么,这可是我们部落祖传的配方,比你们那红花油管用多了!”
周围几个干活的士兵和族民见状,都善意地哄笑起来。那种曾经横亘在军民之间、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就在这一递一送、一揉一按之间,悄然消融了。
就在这时,巴图看着几个族人正拿着木棍和石头费力地刨土,眉头微微皱起。他走到秦将军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秦将军,有个事儿得求您帮个忙。咱们这儿的工具实在是太旧了,这土又硬,族民们手里的木锹都断了好几根,这进度实在是跟不上你们的大部队啊。”
秦将军二话没说,直接对身后的副官喊道:“去!把军营里库房里那批新到的铁镐、铁锹,还有几把锯子,都给我拉过来!陛下有令,支援物资要紧,咱们自己省着点用,也不能让老百姓用木棍子跟石头斗!”
不到半个时辰,一锹锹崭新的农具被送到了族民手中。那些摸惯了粗糙木柄的牧民们,握着沉甸甸的铁把手,眼睛都亮了。一个老牧民激动得胡子乱颤,用不太流利的汉话喊道:“谢……谢大军!谢将军!”
这半个月的时光,就在这汗水与泥土的交织中飞快流逝。
引水渠的工地上,号子声震天响。这是一条从三里外的黑龙河引出来的水渠,需要绕过一座小石山。将士们负责最艰难的打通山体工作,他们用炸药、用铁钎,硬是在石头上凿出了一条龙身;而族民们则负责运送石块加固渠壁,他们用祖传的砌石手艺,将水渠修得坚固耐用。
终于,在那个夕阳如血的傍晚,最后一块阻隔水流的土石被轰然炸开。
“水来了!水来了!”
欢呼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荒原。清澈见底的溪水,顺着新修的水渠,欢快地奔腾而下,涌入了干渴已久的农田,也涌入了每一个人的心田。
巴图站在水渠边,看着那潺潺流水滋润着脚下翻新过的土地,眼眶有些湿润。他转过身,看着同样满身泥泞、却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秦将军,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秦将军,这水……真甜啊!这么多年了,我们族人做梦都想让这荒滩长出庄稼。今天,你们帮我们圆了这个梦!”
秦将军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豪情万丈。这不仅仅是修了一条渠、开了一片地,这是把大夏的根,深深地扎在了这片边疆的土地上。
夜幕降临,为了庆祝这阶段性的胜利,两族人在荒原上点起了巨大的篝火。
火上烤着全羊,香气四溢。将士们拿出了各自的行军壶,族民们捧出了自家酿的马奶酒。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黑红却兴奋的脸庞,李士兵拿着筷子敲打着碗边,卓玛和几个姑娘跳起了欢快的民族舞蹈,士兵们也跟着拍手叫好,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秦将军站起身,端起酒碗,环视着周围这些亲如一家的军民,声音洪亮地说道:“兄弟们,乡亲们!今天这水通了,地也开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咱们军民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开不垦的荒!只要咱们携手共进,这边疆定会越来越富饶,咱们的日子,也会像这篝火一样,越过越红火!”
“好!好!好!”
欢呼声如雷鸣般响起,震得远处的夜空都似乎亮了几分。
秦将军仰头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头,化作一团烈火在胸中燃烧。他看着这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些。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地种下了,还得看长势;水引来了,还得防着有人破坏。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和李士兵说笑的卓玛,又看了看正在帮着族人加固羊圈的士兵们,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这日子是好了,可谁知道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会不会看着眼红呢?”
秦将军握紧了手中的酒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大步走向了人群最热闹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