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偏殿里,那架落地自鸣钟“当、当”地敲了三下,声音沉闷而悠远,像是把宫墙内的时光硬生生地拽慢了半拍。
以前这个时候,御书房的灯火怕是已经亮到了第三盏,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奏折正等着那朱红的批红。可如今,萧玦正毫无形象地瘫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把紫砂壶,壶嘴对着嘴儿,滋溜滋溜地喝着并不算名贵的雨前茶。
“这日子,真就这么闲下来了?”
萧玦放下茶壶,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树叶枯了又黄,黄了又落,他以前从未像现在这般,有心境去数一数地上落了几片叶子。
沈黎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绣着一方手帕。那针脚细密,绣的是一株并蒂莲,可她的动作却比从前慢了许多,时不时还停下来揉揉手腕。
“闲下来不好吗?”沈黎笑了笑,抬起头,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以前嫌日子过得太快,总嫌这事儿那事儿还没做完。如今好了,把担子卸了,才发现这日子其实挺经过的。”
“经得起过就行。”萧玦嘿嘿一笑,“只要景瑜那小子别把这摊子事儿搞砸了,咱们就能安安稳稳地当个闲人。”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父皇,母后,儿臣来了。”
进来的是永安公主萧灵韵。年方二十,正是桃李年华,眉眼间像极了沈黎当年的清丽,却多了几分经卷熏陶出来的书卷气。
“韵儿来了。”沈黎放下手中的绣活,拍了拍身边的凳子,“今日的外交课,可是没迟到?”
“哪敢啊。”萧灵韵坐下来,立刻收敛了嬉皮笑脸,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母后前儿个儿布置的关于西域三国的礼俗,儿臣都背熟了。尤其是那个大宛国,他们以左为尊,若是咱们使臣不懂规矩,站错了位置,怕是要闹笑话。”
沈黎欣慰地点点头,接过书册看了看,语重心长地说道:“背熟是死理,得活学活用。如今咱们大夏国力强盛,万国来朝,这外交上的事儿,可不仅仅是礼尚往来那么简单。”
她看着女儿,眼神有些深远:“那是另一种战场。你是要在谈笑间,把大夏的面子撑起来,又要把实实在在的利益拿回来。这其中的分寸,比打仗还要难拿捏。你要记住,外交不是一味的强硬,也不是无底线的退让,而是不卑不亢。既要有大国气度,也要有容人的雅量。”
萧灵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有些疑惑:“若是那使臣故意刁难,像父皇当年那样,直接拔剑是不是太失礼了?”
萧玦在一旁插嘴道:“拔剑那是万不得已的法子。你个姑娘家,学什么拔剑?若是有人欺负到你头上,你就用脑子,用你的学识去折服他。实在不行,还有你哥呢。”
“父皇又取笑儿臣。”萧灵韵嗔怪地皱了皱鼻子,“儿臣这不是想多学几招防身嘛。”
正说着,殿外的小太监通报:“陛下驾到。”
只见新帝萧景瑜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个食盒,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朝事都处理完了?”沈黎连忙让人上茶。
“处理完了,特意御膳房弄了几个父皇爱吃的点心,顺道来给母后请安。”萧景瑜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笼热气腾腾的蟹粉包,“对了,今日工部上了个折子,说是江南漕运那一段,河道淤积严重,重新疏通怕是要动用不少民力。儿臣琢磨着,按《治国要略》里说的,不能只顾效率不顾民生,便想着是不是可以分段疏浚,避开农忙时节,再给百姓发些工钱,既修了河,又让百姓添了过冬的嚼用。”
萧玦听了,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这就对了。这治河啊,得顺势,治世也得顺势。你若是硬逼着老百姓去修河,河修好了,人心也寒了。分段疏浚是个好法子,多花点银子没事,只要人心在,银子还能挣回来。”
“儿臣记住了。”萧景瑜认真地点头,“定当谨慎稳妥,多听听下面的声音。”
沈黎在一旁看着这父子俩,心里暖洋洋的。景瑜这孩子,果然没白教导,行事作风越来越有帝王的样子了。
“对了,韵儿也在?”萧景瑜转头看向妹妹,“听说你最近在研读西域各国图志?那个大宛国的使节下个月就要来了,到时候你随朝见见,历练历练。”
“真的?”萧灵韵眼睛一亮,兴奋地看向沈黎,“母后,您看……”
“去吧。”沈黎笑着点头,“这是好事。纸上得来终觉浅,去见见世面对你有好处。不过记住了,言多必失,多看少说,不懂的回来问我和你父皇。”
晚膳时分,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没有那些繁琐的宫廷礼仪,就像寻常人家一样,吃着热腾腾的饭菜,聊着家常里短。
窗外月色如水,殿内灯火可亲。
萧景瑜给沈黎夹了一筷子菜:“母后,您最近气色好多了。儿臣想着,过两天天气好了,陪您去御花园转转?”
“好啊。”沈黎看着眼前这两个懂事的孩子,又看了看身边虽然嘴上说着闲话、眼底却满是笑意的萧玦,只觉得这一生波折,终是换来了此刻的圆满。
这便是传承吧。
看着他们把接力棒稳稳地接在手里,跑得平稳、有力。这大概,就是身为父母,身为帝王,最大的欣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