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乱成了一锅粥,火星子伴着黑烟冲天而起,湖面上画舫的残骸还在垂死挣扎,发出“噼里啪啦”的断裂声。
顾清寒直接无视了周围所有乱糟糟的人群,抱着裹在自己披风里的苏晚,大步流星地走到岸边一块还算干净的巨石旁,小心翼翼地让她坐下。
“来人,传御医!”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长公主府的教习嬷嬷凑了上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煞白,却依然端着架子:“顾大人,这……于理不合吧?苏顾问虽有功,但毕竟是臣妻,怎好劳动随行御医?还是先给郡主……”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清寒一记冰冷的眼神给冻了回去。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不带丝毫感情。
“她是本官的人,是大理寺的特聘顾问。”顾清寒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本官说她需要,她就需要。你有意见?”
那嬷嬷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名背着药箱、胡子花白的老御医被卫兵“请”了过来。
“顾……顾大人。”老御医显然也被这阵仗吓得不轻,看着湖里那艘快烧成骨架的画舫,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给她瞧瞧,内伤、外伤,一丝一毫都不能漏。”顾清寒的语气不容置疑。
苏晚缩在带着男人体温和淡淡药香的披风里,感觉自己就像个被过度包装的易碎品。
她想说自己只是系统能量耗尽,脱力了而已,睡一觉就好。
可她张了张嘴,发现连说话的力气都得省着点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唉,可惜,可惜啊!如此风雅画舫,竟遭此横祸,实乃我大雍文坛的一大损失!”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者,正是当今文坛泰斗,孟渊。
他身边围着一群附庸风雅的才子名士,这些人似乎完全没把刚才的爆炸当回事,反而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被烧的不是船,而是他们家的祖坟。
“孟大家说的是!此乃文气受损之兆啊!”
“是极是极!我等正欲与孟大家秉烛夜谈,探讨诗词之道,却被这等粗鄙的爆炸打断,实在扫兴!”
有人眼珠子一转,立刻谄媚地提议道:“孟大家,诸位同仁,我看岸边那‘墨香阁’不也亮着灯吗?不如我等移步阁内,继续这未完的诗会,正好借诸位的锦绣文章,为今夜压惊,一扫这晦气!”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对他们来说,巴结上孟渊这棵大树,远比关心几十条人命的死活来得重要。
孟渊抚着自己的山羊胡,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目光扫过湖面上那片狼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块巨大的石碑上。
那是为了纪念某位先帝游湖而立的“平湖碑”。
他点了点头,声音洪亮地说道:“也罢。天灾人祸,非我等所能左右,但我辈文人,当有以笔墨定乾坤、以文章安社稷之风骨!今日,就让老夫最得意的弟子,为这平湖碑再添一笔,借我大雍文气,镇压这宵小之徒带来的邪祟!”
说着,他回头,目光锁定在人群中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身上。
“承运,过来。”
被点到名的青年,正是孟渊的关门弟子,寒门学子谢承运。
他从人群中走出,脸色比岸边的石子还要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的眼神飘忽,下意识地朝苏晚和顾清寒的方向瞥了一眼,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他刚一抬头,就对上了孟渊身后一个书童冰冷的目光。
那书童名叫墨痕,看着年纪不大,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阴冷。
谢承运浑身一颤,立刻低下头,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咽了回去。
“是,老师。”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墨香阁的下人很快就在平湖碑前摆好了笔墨纸砚。
谢承运走到案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支浸饱了墨汁的狼毫。
苏晚注意到,他握笔的指尖在剧烈地颤抖,那不是激动,而是源于一种极度的恐惧。
他落笔了。
围观的才子们本以为会看到一首应景的七言绝句,可当那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出现在纸上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天啊!这是……这是失传了二十年的《大雍赋》!”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大雍赋》乃开国文宗所著,全文洋洋洒洒数万言,被誉为大雍第一神赋。
可惜二十年前一场宫廷大火,后半卷残稿被焚毁,成了文坛最大的遗憾。
谁也没想到,今日竟能在一个年轻学子的笔下重见天日!
随着一个个文字从谢承运的笔下流出,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脸色也从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他写得越来越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他,又仿佛他想用尽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将这惊世篇章公之于众。
终于,当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手中的毛笔“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噗——!”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谢承运猛地向前喷出一大口暗紫色的鲜血。
那血雾不偏不倚,正好覆盖了文稿最关键的收尾段落,将那些字迹染得模糊不清。
“承运!”孟渊发出一声惊呼。
谢承运在众人的尖叫声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双眼暴突,瞳孔放大,手指死死地抠住身下的桌面,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折断,鲜血淋漓。
他死了。
死状与他刚刚呕心沥血写下的最后一句诗,竟然诡异地完全契合——“碧血横陈千古恨”。
“诅咒!是文坛诅咒!”
“他写出了失传的神赋,遭天谴了!”
“鬼啊!这是鬼杀人!”
现场的才子们瞬间炸了锅,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仿佛那具尸体是什么不祥之物。
“都给本官闭嘴!”顾清寒一声怒喝,镇住了场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晚,忽然一把推开了还在给她号脉的老御医。
“苏顾问,你……”
苏晚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到那具尸体旁。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去查看尸体,可她并没有。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白色绢帕,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在那一滩暗紫色的呕血中,轻轻沾取了一点。
她将绢帕凑到鼻尖,闭上眼,仔细地嗅了嗅。
那血,不仅颜色诡异,还散发着一股极其隐蔽的、绝不属于任何药材的金属辛辣味。
苏晚缓缓睁开眼,目光越过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直直地射向站在人群最前方,一脸“悲痛”的文坛泰斗孟渊。
“顾大人,”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岸边,“这恐怕不是诅咒,是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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