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不是诅咒，是谋杀。”
苏晚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刺破了现场所有人的恐惧泡沫。
岸边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远处画舫残骸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胡言乱语！”文坛泰斗孟渊最先反应过来，那张仙风道骨的脸上瞬间布满了被冒犯的怒气，他痛心疾首地指着苏晚，手都在发抖，“你这女子，心肠何其歹毒！承运乃我最得意的门生，他呕心沥血写出《大雍赋》，此乃文曲星降世之兆，却不幸遭天妒，英年早逝！你竟敢在此刻，用如此恶毒的揣测，玷污他的清誉？”
他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周围那些本就六神无主的才子们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起来。
“就是！孟大家待谢承运如亲子，怎么可能害他！”
“我看这女人就是想出风头想疯了！什么案子都敢往自己身上揽！”
“亵渎神赋，亵渎文宗，此乃大不敬！”
孟渊见舆论被自己轻易掌控，他声音嘶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墨痕，去，把承运的遗容整理好，再将……再将这幅绝笔之作好生收殓。承运爱洁，不能让他走得如此狼狈。此等呕心沥血之作，既已沾染污秽，不如就地焚化，随他一同西去，也算是全了我们师徒一场的情分。”
“是，老爷。”书童墨痕应了一声，眼中毫无悲色，反而透着一股急于了结的狠厉。
他径直朝着那具尸体和地上的文稿走去，动作快得像一头捕食的猎鹰。
“我让你动了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比湖畔的夜风还要刺骨。
顾清寒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苏晚身侧，他那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山，将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尽数挡下。
而苏晚，则是在墨痕动身的那一刻，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完全无视了地上那滩令人作呕的暗紫色血迹，直接从袖中掏出那枚代表大理寺特聘顾问身份的令牌，“啪”的一声，不偏不倚地按在了那张《大雍赋》残卷的血污之上。
令牌的冷硬质感与黏腻的鲜血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大理寺办案，现场所有物品皆为证物。”苏晚缓缓直起身，目光冷冽地扫过孟渊和墨痕，一字一顿地说道，“从现在起，此地十步之内，任何人、任何东西，没我的允许，谁碰，谁就是下一个嫌犯。”
她这话，简直就是当众撕下了孟渊那张伪善的面皮，狠狠地踩在地上。
孟渊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苏晚“你、你”了半天，却被顾清寒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苏晚不再理会他，而是半蹲下来，目光重新落在那幅血字上。
“系统，给我启动【笔迹心理分析】。”她在心中默念。
下一秒，苏晚的视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一个个铁画银钩的文字在她眼中迅速分解，化作无数由力学数据构成的三维线条。
每一笔的起落、每一画的顿挫、每一个转折处的压力变化，都以最直观的方式呈现在她眼前。
“落笔压力值……超乎寻常。”
苏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正常的书法，讲究的是力道与气韵的结合，有轻有重，有疾有徐。
可谢承运这幅绝笔，几乎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刻刀在石头上硬生生凿出来的。
尤其是在那些撇、捺的转折处，线条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仿佛动物受到惊吓后瞬间蜷缩身体般的防御性紧缩。
这不是在写字，这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某种极致的恐惧！
他的手在抖，他的心在怕，但他依然要写下去！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片被鲜血完全覆盖的结尾部分。
“切换微缩视角，血迹底层分析。”
系统的功能被催动到极致，苏晚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化，她仿佛拥有了一双可以无限放大的显微镜，瞬间穿透了那层暗紫色的血污。
血迹之下，被掩盖的字迹显露出来。
那根本不是《大雍赋》的任何一句！
那是由几个残缺的笔画，经过巧妙的排列和伪装，利用《大雍赋》本身字形的掩护，硬生生拼凑出的三个极小的变体字。
那笔画扭曲、破碎，充满了绝望的挣扎。
第一个字，藏在一个“师”字旁，借了“师”的偏旁。
第二个字，混在一个“殺”字的繁复笔画中。
第三个字，嵌在一个“命”字的收尾一捺里。
师……杀……命！
这不是绝笔，这是用生命写下的控诉！
“原来如此……”苏晚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谢承运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无法呼救，无法明说，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下最后的线索。
就在苏晚发现真相的这一刻，异变陡生！
那个一直站在孟渊身后的书童墨痕，眼见苏晚盯着血字久久不语，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了然，他心中警铃大作，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眼中凶光一闪，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不小心”撞翻了旁边为了照明而设立的廊柱烛台。
燃烧的烛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径直朝着那张铺着宣纸的矮桌飞去，目标正是那份沾血的遗作！
只要一把火，所有证据都将灰飞烟灭！
“小心！”
周围的才子佳人发出阵阵惊呼，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
然而，一道黑影比那烛火更快！
“哼。”
一声冷哼，顾清寒动了。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在火苗即将蹿上宣纸的前一刹那，身体微微一侧，右腿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铁鞭，闪电般踢出。
他踢的不是烛台，而是旁边矮桌上那方沉重的砚台。
“嗖——！”
装满了粘稠墨汁的端砚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后发先至。
“噗”的一声闷响，砚台内的余墨如同一张黑色的网，精准无误地覆盖了那点烛火，瞬间将其浇灭。
这还没完！
那方价值千金的珍品端砚在完成了灭火使命后，去势不减，带着千钧之力，“砰”的一声，死死地砸在了刚刚“不小心”爬起来的墨痕的小腿上，并将他整个人都压在了廊柱上。
“啊——！”
墨痕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小腿在地上翻滚，那剧痛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准、狠，从墨痕动手到被制服，不过眨眼之间。
现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看着顾清寒的眼神，都像是看着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杀神。
孟渊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比地上的死人还要难看。
苏晚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场变故，她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具尸体上。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兀自抽搐的谢承运尸身旁，蹲下，小心翼翼地托起他那只因为死前剧烈挣扎而抠进桌板、指甲已经折断的手。
在谢承运那未曾干涸的指缝深处，她发现了一点异样。
她用随身的银簪轻轻一挑，一块比米粒还小的、干涸的黑色漆皮，被她挑了出来。
苏晚将那块漆皮放在手心，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方被顾清寒当成“暗器”的砚台。
她蹲下身，将那块小小的漆皮，与砚台侧面一道不起眼的刮痕，轻轻对比。
——纹路、色泽、厚度，完全一致。
这说明，谢承运在临死前，他的指甲，曾经与这方属于他老师孟渊的珍品端砚，有过一次极近距离的、绝非常规的接触。
那不是欣赏，不是摩挲。
那是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角落，在死亡降临前的最后一刻，他拼尽全力，从这方砚台的某个隐秘夹层中，偷藏某个致命证据时，绝望留下的最后痕迹。
苏晚缓缓捏紧了手心里的那块漆皮，抬起头，目光越过全场，再一次，也是第三次，直直地锁定了那位道貌岸然的文坛泰斗。
“孟大家，”苏晚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摊开手掌，露出那枚小小的漆皮，“您的砚台，好像掉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