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了,孟大儒,这剧本演得,累吗?”
苏晚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孟渊紧绷的神经。
他死死盯着苏晚手中那枚与自己腰间玉佩断口完美吻合的碎玉,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被硬生生扯断。
眼前所有人的面孔,无论是惊恐、愤怒还是鄙夷,都开始扭曲、旋转,最后汇成一个巨大的、嘲弄的漩涡。
“啊……呃……”
孟渊喉咙里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那张维持了几十年仙风道骨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突然,他猛地捂住胸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双腿一软,直挺挺地朝着地上瘫倒下去。
“老师!”
“孟大家!”
离他最近的几个学子本能地发出一声惊呼,也顾不上什么嫌疑了,下意识就想上前搀扶。
就是现在!
一直候在人群边缘,看似毫无存在感的书童墨痕,眼中瞬间爆出一团冰冷的杀意。
他像一头蛰伏已久的毒蛇,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混乱时机。
就在众人心神被孟渊的“昏厥”吸引过去的刹那,他的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朝大厅中央那座足有一人高的九级琉璃灯架撞了过去!
那灯架本就是为了彰显墨香阁的雅致而设,底盘本就不稳。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琉璃碎裂的尖锐悲鸣,巨大的灯架轰然倒塌。
架上那数十支燃烧正旺的牛油巨烛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凌乱的火线,最终却没能引燃任何东西,便被倒塌的重量与激起的尘土尽数拍灭。
整个墨香阁,在万分之一息内,被拖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黏稠的黑暗之中。
“啊——!”
“怎么回事?!”
黑暗瞬间放大了人类心底最原始的恐惧。
那些本就精神高度紧张的才子贵女们,在突如其来的失明状态下,彻底乱了阵脚,尖叫声、哭喊声、桌椅倒地声混杂在一起,让原本肃穆的阁楼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就在这片极致的混乱里,一团鬼火般的幽绿色磷光,突兀地在拥挤的人群中亮起。
那光芒惨绿,将周围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照得如同索命恶鬼。
一个苍老而尖利的嗓音,借着这团鬼火的掩护,用一种咏叹般的调子凄厉地喊道:“文曲星君震怒!妖女苏晚,秽言污蔑当世文宗,惊扰神赋出世!谢承运……谢承运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说话的,正是那个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一直自称能通鬼神的周神婆。
她本是长生教安插在都城的暗桩,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这种手段煽动人心。
“鬼!有鬼啊!”
“谢承运回来了!”
“别拉我!快跑!”
“冤魂索命”四个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被黑暗和孟渊的倒地吓破了胆的众人,听到这话,理智瞬间崩断。
他们开始不顾一切地推搡、踩踏,疯狂地想逃离这个让他们恐惧的地方。
然而,更恐怖的景象,发生了。
原本用来隔断内外的巨大丝织屏风后方,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道惨白的、冰冷的冷光。
光芒之中,一个扭曲、拉长,比正常人高出一倍有余的巨大黑影,赫然出现在屏风之上!
那黑影的四肢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抽搐着,脖子不自然地扭曲,整个身体在屏风上缓慢地爬行、痉挛。
那动作的频率,那呕血般的起伏,竟与方才死去的谢承运临终前挣扎的姿态,一模一样!
“是……是谢公子!”
“他真的回来了!他来找我们了!”
视觉上的极致冲击,彻底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一场剧烈的踩踏,在这片狭小的空间内,轰然爆发。
“装神弄鬼!”
苏晚在黑暗中不退反进,她对这种后世剧本杀里玩烂的“鬼影”套路嗤之以鼻。
听声辨位之下,她几乎瞬间就判断出那光源和投影源就在屏风后方不出三步的位置。
她屏住呼吸,如同一只灵巧的夜猫,绕开混乱的人流,右手已经朝着屏风后面那个发出惨白冷光的地方闪电般抓去。
只要毁掉投影源,一切鬼话都将不攻自破!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屏风的前一刻,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携带着死亡的气息,从斜后方的黑暗中呼啸而来!
苏晚的汗毛瞬间倒竖,强烈的危机感让她下意识地放弃了抓捕,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做出了一个近乎铁板桥的动作。
“咻——!”
一枚冰冷的飞刀,擦着她的鼻尖险之又险地掠过。
刀锋并未伤人,但其目标却歹毒无比。
只听“唰”的一声轻响,飞刀精准地切断了苏晚腰间悬挂着那个证物袋的丝绦!
苏晚心中一沉。
那个袋子里,装着的正是那份从水盆里捞出来、记录着孟渊二十年罪证的“名录”!
丝绦断裂,小小的证物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脚下那片由无数双脚组成的、混乱不堪的人堆里。
顷刻间,便不知被踩踏到了何处。
“他妈的!”苏晚暗骂一句,这帮人玩的是连环计!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另一侧的黑暗中,顾清寒的身影动了。
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的眸子,根本没有去看那个故弄玄虚的巨大鬼影,而是在飞刀出手的那一瞬间,精准地捕捉到了墨痕那稍纵即逝的移动轨迹。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这一连串的混乱,从灯灭到鬼影,再到飞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掩护一个最终目的——让主犯脱身!
顾清寒不追墨痕,更不理鬼影,他反向一拧身,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直接朝着孟渊“昏倒”的方向扑了过去。
擒贼,先擒王!
他那只骨节分明、曾捏断无数凶犯喉骨的大手,在黑暗中精准无误地扣住了那个刚刚还在地上“抽搐”的身影。
“抓住你了。”
顾清寒的声音冷得像冰。
可下一秒,他的眉头却猛地一皱。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对,没有血肉之躯的温热与抵抗,只有衣袍布料的冰冷与空洞。
他五指用力一捏——掌心之下,竟然只是一件被竹篾巧妙撑起来的空袍!
孟渊本人,早已借着这片他亲手制造的黑暗,金蝉脱壳,遁入了无边的人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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