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风里总带着点柳絮的轻软,打在脸上不疼,反倒像是谁家姑娘的手在轻轻撩拨。
萧玦站在御花园的角门外,低头扯了扯身上那件青灰色的粗布长衫。这料子摸着有些磨手,远不及宫里那几件云锦舒服,可穿在身上,却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太上皇,您这衣领子还是歪的。”
沈黎站在他身侧,今天她也没戴那些沉甸甸的凤钗,只用一根木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身上是一袭洗得发白的月白色裙装,看着就像个寻常的富家娘子。她伸手替萧玦理了理领口,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当年微服私访那是不得已,如今安稳了,您这把老骨头怎么还爱折腾?”
萧玦捉住她的手,在掌心里捏了捏,感受着那久违的温软:“朕……我还年轻着呢。再说了,那小子登基也有三个年头了,天天听他在朝堂上念叨‘父皇母后圣明’,我不亲眼看看,心里总是不踏实。”
“你是怕他又像小时候那样,背着你把御膳房的糕点全偷光了吧?”沈黎轻笑。
“那倒不至于。”萧玦哈哈一笑,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走吧,听说城南那边的集子最近热闹得很,咱们去凑凑热闹。”
两人相视一笑,像对寻常的老夫老妻般,悄没声息地溜出了那扇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朱红大门。
没了仪仗开道,没了随从如云,脚下的路仿佛都变得真实了许多。两人也不坐轿子,雇了辆再普通不过的青布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城郊去。
出了城门,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绿意。
正是麦苗拔节的时候,放眼望去,满田尽是翠色,风一吹,绿浪翻滚,看得人心旷神怡。
萧玦让车夫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了车,沿着田埂慢慢走着。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那是生机勃勃的气息。
田里,几个老农正弯着腰在那儿除草,动作虽不快,却透着股子稳当劲儿。
“老丈,这麦子长得不错啊!”萧玦走到田埂边,冲着离得最近的一个老汉喊了一嗓子,“今年看来是个丰收年?”
那老汉听见动静,直起腰来,手里还攥着把杂草。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眯着眼打量了两人一番,浑浊的眼里先是迷茫,紧接着突然爆发出一股亮光。
“哎哟!这不是……”老汉手里的草一扔,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这不是太上皇和太上皇后吗?!”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干活的农人都喊愣了。大家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脸上既惊讶又兴奋,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怕身上的泥点子溅了帝后一身。
“真的是陛下!太后娘娘!”
萧玦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别拘束:“今儿个没那些规矩,咱们就是随便聊聊。老丈,刚才我看这麦穗沉甸甸的,今年这收成,您心里有底吗?”
“有底!太上皇,有大底!”那老汉激动得脸都红了,指着自家的田地说道,“托您的福,托新陛下的福!这几年朝廷大力推广那个什么‘良种’,又修了水渠,咱们这地啊,旱涝保收!这麦子长势,比往年最好的时候还要强三分!”
“那就好。”萧玦点点头,神色温和,“那赋税方面呢?新帝登基后,有没有加派什么劳役?地方上的官儿,有没有难为你们?”
提到官府,周围几个农妇也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
“哪能啊!现在的官老爷可好了!”
“就是就是,以前那些个催粮的差役,一个个脸难看话难听。现在啊,衙门里的人一来,都是问咱们缺不缺种子,要不要帮手。”
“前些日子我家那口子病了,县太爷派了大夫来瞧,还给免了这一季的税赋呢!”
萧玦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喝了碗热汤,暖洋洋的。转头看去,沈黎也是满脸笑意,正听着一个年轻农妇讲家里添了丁的喜事。
“看来,这小子没给朕丢脸。”萧玦低声自语,眼里满是欣慰。
辞别了热情的百姓,两人继续往集镇上走。
这集镇离京城不远,因为新政开通了几条商路,如今已是繁华异常。
刚进集市口,一股子喧闹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铺面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琳琅满目。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有背着货物的商旅,有牵着孩子的妇人,还有穿着异域服饰的胡人,操着生硬的汉话在讨价还价。
萧玦和沈黎挤在人群里,被这股子人间烟火气熏得微醺。
两人走到一个卖瓷器的摊位前。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忙着给客人包装瓷器,额头上全是汗珠。
“老板,这买卖不错啊。”沈黎拿起一只青瓷碗,对着阳光看了看,成色极好,“这釉色纯正,不像是一般的民窑烧出来的。”
老板听见夸奖,乐得合不拢嘴:“夫人好眼力!这可是咱们南方那边的工匠烧出来的!多亏了朝廷把运河和商路都疏通了,咱们这儿的瓷器能顺顺当当地运到南边去,南边的丝绸茶叶也能运过来。生意比以前好了可不是一星半点!”
“这路一通,钱也就通了。”萧玦放下碗,笑着问道,“那这税赋……商家没觉得重?”
“不重不重!”老板连连摆手,“新帝陛下有旨,凡行商之人,过路只收一次税,且比以前减了两成!再加上这治安好了,路上也没那么多毛贼强盗,咱们做生意的心里踏实啊!”
他说着,冲着周围几个摊位喊了一嗓子:“大伙儿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那是自然!”旁边卖香料的胡商操着汉话接话道,“大夏现在,那是天朝上国!我们这些外乡人,在这儿做生意,受保护,有尊严!都是托天家洪福!”
听着这些朴实的赞美,萧玦和沈黎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那份沉甸甸的满足感。
这盛世,是他们当年在尸山血海里打下来的,如今看来,这根基是扎稳了。
正走着,前方忽然围了一圈人,似乎有人在争执。
萧玦眉头微皱,正要上前,却被沈黎拉住了衣袖。她指了指旁边一棵大树的阴影:“别急,咱们先看看。”
两人站在人群外围,只见圈子里,一个身穿皂吏服饰的中年官员正板着脸,听面前的两个人争执。
那两人一个是屠户,一个是买肉的妇人。
“官爷!您给评评理!”那妇人指着案板上的肉,“我就让他切二斤肉,他给我切的那肉,肥瘦不均,这不是欺负人吗?”
那屠户也急得直嚷嚷:“这猪肉刚杀的,哪能条条都一样?我给你多称了一两还不行吗?”
那官员没偏听偏信,而是走到案板前,拿起那块肉看了看,又看了看秤。
“少一钱。”官员冷冷地说道,“肉虽好,但做生意讲究个童叟无欺。”
说着,他回头示意身后的随从:“按市价,罚他十文钱,补给这位大嫂。另外,这肉切都切了,你也别浪费,按原价卖给大嫂,不许再推脱。”
屠户一听,虽然心疼那十文钱,但也没辙,只好老老实实照做。那妇人得了便宜,也高高兴兴地走了。
周围围观百姓纷纷点头,议论道:“这刘县丞是个清官,办事公道。”
“是啊,咱们这镇子,这几年多亏了他治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萧玦看着那个官员,只觉得眉眼有些熟悉,想了想才记起,这是当年户部推荐的一个年轻官员,没想到现在已经独当一面,做得如此出色。
“不错,这才是朝廷的栋梁。”萧玦轻声说道,“有这些人在下面替百姓当家做主,咱们这把老骨头,也能安心歇歇了。”
沈黎点点头,挽紧了他的手臂:“走吧,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走出了集镇。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京城的城墙上,给这座雄伟的古城镀上了一层金边。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混杂着饭菜的香气,那是千家万户最平凡的幸福。
回宫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
沈黎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轻声说道:“刚听那老农说,新帝又要下江南去巡视水利了。这孩子,倒是肯吃苦,也知道心疼百姓。”
萧玦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深邃:“他比朕当年做得好。那时候朕只知道杀伐决断,治国理政全是一股子狠劲。他却有耐心,懂得润物细无声。”
“那是你的种,当然好。”沈黎打趣道。
萧玦笑了笑,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咱们这辈子,争过、抢过、杀过,也爱过。如今看着这江山如画,百姓安乐,新政能够一代一代传下去,这便是咱们最大的成就了。”
沈黎看着他,目光温柔如水:“是啊,盛世永续,如今看来,不再是梦了。”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
两人下了车,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回望这座灯火通明的皇城。
风吹过,沈黎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萧玦不动声色地解下外袍披在她肩头,顺势揽住了她的肩膀。
“累了?”
“有点。”沈黎伸了个懒腰,像个慵懒的猫儿,“今晚想吃御膳房做的桂花糕,要甜一点的。”
“依你。”萧玦拍了拍她的手背,“都依你。”
两人相携着,一步步走向那深邃的宫阙。身后,是万家灯火,是盛世长安。
“你说,”快走到寝宫时,沈黎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边的一轮新月,“明儿个咱们要是再出来,去哪儿?”
萧玦愣了一下,随即爽朗一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带着几分少年的意气:
“听夫人的。哪怕是去天涯海角,你也得陪着朕把那桂花糕吃够了才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