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腐臭的空气里,油脂燃烧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大理寺最深处,那间常年不见天日的解剖室里,烛火昏黄,将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替身”李代的尸体被重新抬上了那张冰冷的青石板解剖台。
经过一场轰天雷的“洗礼”,尸身焦黑处处,散发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恶心气味。
苏晚面无表情,手里那把从现代跟过来的手术刀,在烛光下泛着比顾清寒眼神还冷的寒光。
“再完美的复制品,也终究是赝品。”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刀锋精准地划开尸体已经碳化的颈部皮肤,“声音可以模仿,笔迹可以伪造,但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和藏在身体里的秘密,可没那么容易被抹掉。”
顾清寒站在一旁,玄色的衣袍早已被地窖的污泥浸透,但他仿佛毫无所察,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苏晚手上的每一个动作。
他身后的几名大理寺官差,个个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老手,此刻却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位新来的顾夫人,手段实在太过骇人。
验尸就验尸,可她总能从一具冰冷的尸体上,玩出让他们这些老刑名都头皮发麻的新花样。
“系统,别睡了,起来干活!”苏晚在脑中低喝,“【逻辑链重构】,给我把这具尸体从里到外,所有不合常理的地方都串起来!”
【叮!技能【逻辑链重构】已启动,耗费推演点300。】
【正在对目标进行全维度信息整合……】
【警告!检测到喉管深处存在异物,与声带改造逻辑链冲突!】
刹那间,苏晚的视网膜上,一道红色的高亮警报,精准地指向了尸体喉咙的某个位置。
那是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位于喉结软骨和食道连接处的一块已经萎缩的黏膜褶皱里。
“找到了。”
苏晚冷笑一声,放下手术刀,换上一把特制的长柄骨钳。
她让一名官差强行掰开尸体僵硬的下颚,另一只手稳稳地将骨钳探入那深不见底的咽喉。
“咔哒。”
一声轻响,骨钳成功夹住了那个隐藏极深的异物。
苏晚一用力,缓缓将骨钳抽了出来。
那是一枚被黄褐色蜡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丸子,约莫有小指甲盖大小,表面还沾染着乌黑的血迹和黏液。
“这他妈……藏得可真够深的。”苏晚将蜡丸扔进装满清水的白瓷碗里,一股难闻的腥臭味顿时弥漫开来。
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剥开外面那层厚厚的蜡壳。
随着蜡壳被层层剥离,一枚色泽青润,却只剩下残缺一角的玉佩碎片,静静地躺在了碗底。
“玉?”一名年轻的官差忍不住凑上前。
可还没等他看清,顾清寒的身影已经如同瞬移般出现在解剖台前。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青玉碎片,那双万年不起波澜的冰山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几乎要失控的情绪风暴。
他一把从苏晚手中夺过镊子,将那枚碎片夹了起来,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碎片上,只剩下半个模糊不清的、用阳刻手法雕琢出的云雷纹。
“是它……”顾清寒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晚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清寒。
那是一种混杂了滔天恨意、无尽悲恸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这玉佩……?”苏晚试探着问道。
“家父的随身玉佩。”顾清寒缓缓合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血色几乎要溢出来,“十年前,顾宅那场大火,它应该早就和……和他们一起,化为灰烬了。”
苏晚心中一凛。
顾清寒的父亲,前任大理寺卿,十年前因“太子谋逆案”被牵连,全家一百七十二口,一夜之间,尽数葬身火海。
只有当时远在边疆军中历练的顾清寒,逃过一劫。
一枚本该在十年前就被大火焚毁的玉佩,却被藏在一个五年后才“伏法”的江洋大盗喉咙里,最终出现在一个“当朝才子”的停尸房。
这其中的信息量,大到让苏晚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这火,恐怕没烧干净啊。”苏晚低声说。
顾清寒猛地转身,身上的杀气犹如实质,让整个解剖室的温度都骤降了好几度。
“备马!去京郊草庐!”他对身后的官差吼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苏晚,“你,跟我一起去。”
半个时辰后,京郊。
一间远离尘嚣的茅草庐前,顾清寒带着十几名大理寺铁骑,如同一群闯入世外桃源的恶匪。
“陆渐,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顾清寒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敬意,抬脚就踹向了那扇由竹子扎成的简陋院门。
“顾大人,您这又是何必呢?”
一个略带苍老和无奈的声音从庐内传来,紧接着,一位须发半白,身穿粗布麻衣,气质却孤高清冷的老者,背着一个药箱,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曾经的太医院首席,如今归隐田园的怪医——陆渐,人称陆神医。
“我家院里的那几根百年老参,可经不起你手下这帮虎狼的马蹄子来回踩。”陆神医看了一眼那队杀气腾腾的铁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少废话!”顾清寒没有耐心跟他周旋,直接将那枚青玉碎片递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陆神医皱了皱眉,接过碎片,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随即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类似放大镜的琉璃镜片,对着断口处照了又照。
“有意思。”半晌,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专业人士的探究,“这可不是火烧或者磕碰造成的断口。火烧玉石,内外结构都会变得松脆,会留下独特的火燎纹。而磕碰,断口则会呈现不规则的贝壳状。”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光滑如镜的切面,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断口,平滑、利落,只有一个可能——它是被某种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齐根切断的。”
陆神医顿了顿,又将碎片凑到鼻尖闻了闻。
“而且,这断面附着了一层极淡的、长期接触人体皮肤才会产生的油脂包浆。这证明,在它断裂之后,至少有十年以上的时间,它一直被人贴身佩戴着。”
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年!
这意味着,在顾家那场大火之后,这枚玉佩,以及拥有它的人,还好好地活了十年!
苏晚一直冷眼旁观,此刻,她悄无声息地开启了【微表情勘破】。
系统视界中,陆神医在说出结论时,心跳和呼吸都极其平稳,显然是对自己的判断极有信心。
但在他触碰那枚玉佩的瞬间,苏晚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指尖,有一次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陆神医果然见多识广。”苏晚忽然开口,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说起来,我曾在一本杂记上看过,这种质地的青玉,温润细腻,是昆仑山北麓独有的玉种。产量极低,非皇家宗亲不能得。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这番话看似无心,实则是精心布置的语言陷阱。
话音刚落,陆神医的瞳孔骤然一缩,那只刚刚触碰过玉佩的手,如同被蝎子蜇了一下,下意识地就猛地往宽大的衣袖里缩去!
一个最简单的应激反应,却彻底暴露了他内心的秘密。
“看来,是真的了。”苏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察一切的冰冷,“陆神医,你不是见过这玉佩,你是见过这玉佩的另一半,对吗?甚至,你连那个拿着另一半玉佩的人是谁,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陆神医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苏晚,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
“我什么?”苏晚步步紧逼,气场全开,“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欺瞒大理寺卿,包庇朝廷重犯,是什么罪名。是想现在体面地跟我走,还是想让我的人把你‘请’回去?”
陆神医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颓然地垂下了肩膀,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我说……”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三日前,谢承运……不,是那个假扮谢承运的人,深夜来找过我。”
“他身中剧毒,已是强弩之末。他求我救他,还说……还说他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说,在京城里,有一个由‘已故之人’组成的秘密组织。这些人,全都戴着别人的脸,用着别人的身份,像影子一样活在京城的阴暗角落里,执行着不可告人的任务。”
“他还没说完,就毒发身亡了。老夫怕惹祸上身,便……便将他的尸体扔进了乱葬岗……”
陆神医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大理寺的信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制作精美的请柬。
“大人!孟渊孟大人遣人送来请柬,邀您与夫人三日后,共同出席皇家园林‘曲水流觞’诗会的闭幕式。”
顾清寒接过请柬,随手打开。
苏晚眼尖,一眼就瞥见那请柬的背面,用刺目的朱砂,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个血红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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