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
那个朱砂写就的“请”字,像一滴干涸在宣纸上的血,带着一股子嚣张和挑衅的意味,几乎要从请柬上跳出来,直接糊在人脸上。
顾清寒面无表情,手指却微微发力,那张由金陵上等贡纸制成的精美请柬,在他指间被捏得发出“咯吱”的轻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为齑粉。
“去。”
一个字,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苏晚站在他身侧,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滔天恨意尽收眼底。
她知道,这鸿门宴,是去定了。
孟渊这封请柬,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宣战。
他赌的就是顾清寒忍不住,赌的就是这位大理寺卿会为了十年前的血海深仇,一头撞进他精心布置的罗网。
“嘿,有意思。”苏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从顾清寒手里抽过那张请柬,对着夕阳的光,眯眼看着那个血红的字,“这字写得,龙飞凤舞,杀气腾腾,不知道的还以为不是请柬,是催命符呢。”
顾清寒的目光从请柬上移开,落在苏晚脸上,眼中的血色风暴稍稍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不见底的凝重:“你不用去。”
“开什么玩笑?”苏晚把请柬随手一扬,像丢垃圾一样丢给旁边的官差,“请柬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邀您与夫人’。人家都点名要见我这个‘大理寺特聘顾问’了,我要是怂了,岂不是堕了咱们大理寺的威风?”
她顿了顿,凑到顾清寒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压低了嗓门,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兴奋和“戏精”上身的狡黠:“再说了,顾大人,你不好奇吗?这个孟渊,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这么急着把我们俩凑到一块儿,肯定是准备了个‘惊喜’大礼包。我最喜欢拆的,就是这种带刺儿的惊喜了。”
看着苏晚那双亮得像藏着星星的眸子,顾清寒紧绷的下颌线,终于还是松动了几分。
他知道,眼前的女人,从来就不是一朵需要藏在温室里的娇花。
她是能与他并肩,直面刀山火海的利刃。
“换身衣服。”顾清寒的声音依旧简短,却不容置喙。
“得令!”苏晚俏皮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转身时,眼底的玩味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孟渊,你最好祈祷,你准备的舞台足够结实。
三日后,皇家园林“兰亭苑”。
作为皇家专用的园林,这里一步一景,处处透着登峰造极的奢华与风雅。
奇石堆叠,清溪环绕,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掩映在繁花绿树之间,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子权势熏天的味道。
今日的“曲水流觞”诗会闭幕式,更是将这份风雅推向了极致。
京城有头有脸的王公贵族、文人墨客,齐聚一堂。
众人临溪而坐,衣香鬓影,谈笑风生,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当苏晚挽着顾清寒的手臂,出现在兰亭苑入口时,原本喧闹的氛围,出现了片刻的、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敬畏、好奇、探究,当然,也少不了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大理寺卿顾清寒,是个不与任何人结交的活阎王。
而今天,他不仅来了,还带上了那位在京城传得神乎其神的冲喜新娘。
更重要的是,今天做东的,是三皇子党的钱袋子,吏部尚书孟渊。
这戏,可比那溪水里漂的酒杯,有看头多了。
“顾大人,苏晚姑娘,别来无恙啊?”
一声温润如玉的问候,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
当朝齐王,一袭月白王袍,手持一把玉骨折扇,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他面带微笑,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半点波澜。
作为此次诗会的监礼官,由他出面迎接,合情合理。
“见过齐王殿下。”顾清寒微微颔首,神色冷淡,算是行了礼。
齐王的目光,却越过顾清寒,落在了苏晚身上。
他亲自提起案几上的一只青瓷茶壶,为苏晚面前的空杯,斟了七分满的碧螺春。
茶水入杯,雾气袅袅,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驱散了空气中混杂的脂粉与熏香。
“苏晚姑娘初来兰亭苑,这里的风,比别处要‘紧’一些,当心着凉。”
齐王的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客套话。
但苏晚是谁?
金牌剧本杀主持人,玩的就是一个听音辨意,察言观色。
“风紧”?
这可是江湖黑话,意为“情况危急,有危险”。
苏晚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壁,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温热。
她抬眸,对上齐王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的眼,嫣然一笑:“多谢王爷提醒,我这人身子骨结实,不怕风,就怕有些风,吹得不是地方。”
两人这番机锋,快如电光火石。
一旁的顾清寒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但苏晚能感觉到,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那五根手指,已经不动声色地调整到了一个随时可以发力,将自己带离危险位置的角度。
这对夫妻,一个明面接招,一个暗中戒备,配合得天衣无缝。
齐王深深地看了苏晚一眼,随即洒然一笑,摇着折扇,转身走回主位。
这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却让苏晚心中的警铃,彻底拉满。
“系统,给老娘打起精神来!”苏晚在脑海中低喝,“刚解锁的【风险感知预警】,给我开到最大功率!”
【叮!技能【风险感知预警】启动。正在对周边环境进行全息扫描……】
【扫描完成!风险等级评估中……】
刹那间,苏晚的视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风雅秀丽的园林景色,在她眼中,被一层淡蓝色的数据流覆盖。
大部分区域都呈现出安全的绿色,但有两处地方,却被系统用刺眼的血红色,进行了高危标记!
一处,是她和顾清寒正前方的,那条蜿蜒曲折、看似清澈见底的“曲水”。
水道的下游,靠近主宾席的位置,红光闪烁,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之口。
而另一处,更让苏晚头皮发麻。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鲜明的红色标记。
标记的正主,正是此刻坐在主位之上,正满脸堆笑,与身旁宾客谈笑风生的——孟渊!
他的整个周身区域,都被系统判定为“高度危险”,那红色,浓郁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老狐狸,果然憋着大招呢。”苏晚心中冷哼。
就在这时,诗会正式进入了“百花对韵”环节。
按照规矩,侍女们会端着一本由百花汁液浸染过的名册,请在座的各位才子佳人,在上面留下自己的诗作。
一名身段婀娜的侍女,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莲步轻移,第一个便走到了苏晚的案前。
“苏晚姑娘,请。”
侍女的声音甜得发腻,托盘上的名册,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混合花香。
苏晚伸出手,在那名册的书页边缘,轻轻拂过。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那微糙纸张的瞬间,一个冰冷的、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
【叮!技能【触觉复原】被动触发!】
【正在分析目标材质……分析完成!】
【警告!检测到一级易燃物:高纯度火磷粉!此粉末无色无味,附着力极强,在特定熏香(如:龙涎香混杂星罗草)的催化下,只需些许火星,便会引发剧烈爆燃!】
火磷粉!爆燃!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的目光如同利箭一般,瞬间扫向了坐在上首的孟渊。
果然!
在孟渊的案几上,正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尊小巧的、雕刻着瑞兽麒麟的紫铜香炉。
一缕青烟,正从香炉的孔洞中袅袅升起,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龙涎香和星罗草的特殊气味,精准地飘向了她所在的位置。
好一招连环计!
先是用名册将火磷粉神不知鬼不觉地沾到自己手上,再利用香炉催化,只要自己待会儿不小心触碰到任何带火星的东西,比如烛火,甚至是摩擦产生的静电,后果不堪设想!
“苏晚姑娘?”侍女见她迟迟没有动作,又柔声催促了一句,眼底深处,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急什么?”苏晚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非但没碰那名册,反而端起了桌上的酒杯,对着光,欣赏着杯中美酒的色泽,“这么好的酒,不品品,岂不可惜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住主位上的孟渊。
那老狐狸,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一边与人高谈阔论,一边不着痕迹地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想当年,顾老令公何等英雄了得!可惜啊,一念之差,误信奸佞,落得个家破人亡、满门抄斩的下场!实在是令人扼腕,令人痛心啊!”
孟渊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遭的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眼神,遥遥看向顾清寒,仿佛真的在为顾家的遭遇而惋惜。
诛心之言!
他在故意刺激顾清寒!
他想用顾家十年前的惨剧,来扰乱顾清寒的心神,最好是能让他情绪失控,当场离席!
那样一来,所有的布置,就全都落在了苏晚一个人身上。
然而,顾清寒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仿佛孟渊口中的“顾老令公”,只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只有苏晚知道,在她身侧,这个男人覆盖在自己腰间的手,那指骨,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咯咯作响。
他没有失控,只是将所有的仇恨与杀意,都压进了更深的海底,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苏晚的视线,也落在了孟渊端杯的那只手上。
【微表情勘破】和【逻辑链重构】同时开启!
她看到,孟渊端杯的手势,看似随意,但他的小指,却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微微勾起的姿势,始终悬在杯底之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某个特定的区域。
一个大胆的、却又无比合理的推断,瞬间在苏晚脑中成型。
那酒杯,也有问题!
杯底有暗扣!内壁藏剧毒!
好家伙,物理爆燃,情绪诱导,再加上致命毒杀,这他妈是上了三道大菜,准备把自己和顾清寒一波带走啊!
电光火石之间,苏晚做出了决断。
“哎呀……”
她忽然发出一声痛呼,眉头紧蹙,整个人像是被那香炉的气味熏得头晕目眩,身子一软,就朝着顾清寒的方向,直直地倒了过去。
这一下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
顾清寒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就在两人身体接触,被宽大的袍袖遮掩住外人视线的瞬间,苏晚的动作快如闪电!
她的右手,如同穿花蝴蝶一般,迅速解下顾清寒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佩刀,左手顺势扯下自己发间的一条丝巾,将两者飞快地缠绕在一起。
同时,她的嘴唇凑到顾清寒耳边,用细若蚊呐、却又急促无比的声音,飞快地交代:“名册有火磷粉!他的香炉是引子!酒杯底有暗扣,内藏剧毒!别碰!”
顾清寒的身体,在听到“火磷粉”和“剧毒”时,有了一瞬间的僵硬,但随即恢复如常。
他抱着怀中“昏迷不醒”的苏晚,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焦急和担忧,对着那名还端着名册的侍女,冷声呵斥道:“还不快去请医官!夫人若有半点差池,我要你们整个兰亭苑陪葬!”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瞬间爆发出来,吓得那侍女脸色惨白,手一抖,托盘连同名册,一起“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就在所有人,包括主位上的孟渊,都被这突发状况吸引了注意力的那一刹那——
顾清寒的左手,在宽大袍袖的完美遮掩下,动了。
他的动作,看似只是在调整苏晚的姿势,好让她躺得更舒服一些。
但实际上,他的指尖,却如同鬼魅一般,以一个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在案几下方,将己方面前的那壶未开封的备用美酒,与孟渊身侧席位上,那壶同样未开封的备用酒,进行了一次精准的、毫厘不差的……位置平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当他做完这一切,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为爱妻担忧的焦灼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众人的错觉。
“诸位,让大家见笑了。”主位上,齐王适时地站了出来,打破了僵局,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苏晚,和脸色“难看”的顾清寒,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今日诗会,是进行不下去了。也罢,那便直接开始最后的‘曲水流觞’,为今日助助兴吧!”
齐王亲自宣布,“曲水流觞”,正式开始。
刹那间,乐声再起,侍女们将一盏盏盛满了美酒的黑漆羽觞杯,小心翼翼地放入了清溪的上游。
溪水潺潺,酒杯随着水流,载沉载浮,缓缓向下游漂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蜿蜒的水道之上。
然而,就在第一盏羽觞杯,打着旋儿,缓缓地、不偏不倚地,朝着顾清寒所在的案几,即将漂到他面前的那一刻——
苏晚脑海中,那原本只是红色高危的警报,突然毫无征兆地,转变成了如同心脏病发作一般的高频剧烈震动!
视界中,水道底部,一个早已被激活的、闪烁着致命红光的机关,已经死死锁定了顾清寒身下的那块木制平台!
“顾大人,你看这杯酒,像不像……你我二人的催命符?”
怀中的苏晚,悠悠转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