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啷!”
那枚乌金令箭被苏晚用火钳夹着,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最后被她狠狠地钉在了旁边一根烧焦的木柱上,入木三分,箭尾嗡嗡作响,像是在嘲笑谁的末日。
夕阳的余晖下,令箭上诡异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择人而噬的邪气。
孟渊那张被熏得漆黑的脸,瞬间血色褪尽。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将右手缩回袖中,动作快得像被蛇咬了一口。
“栽赃!这是赤裸裸的栽赃!”
他的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哪里还有半分吏部尚书的沉稳。
他指着溪水中那几具浮尸,声嘶力竭地吼道:“定是这些刺客趁乱将这不祥之物塞入本官袖中!顾大人,你身为大理寺卿,可要明察秋毫,莫要被这妖女蛊惑!”
他的话音刚落,园林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哗啦声响。
“都给本官让开!保护孟大人!”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传来,只见礼部尚书赵康,一个脑满肠肥的胖子,此刻却跑得虎虎生风。
他带着一队手持水火棍和锁链的衙役,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赵康是孟渊在朝中最铁的拥趸,此刻主子落难,他自然是第一个跳出来护驾的。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狼藉,一双三角眼死死锁定在苏晚身上,仿佛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魔。
“好你个苏晚!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妖言惑众,谋害当朝大儒!”赵康义正言辞,唾沫星子横飞,“来人,给我将这妖妇锁了!京中数千士子已围堵在大理寺府外,抗议你等暴行,今日若不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我大雍朝纲何在!”
两名膀大腰圆的衙役应声而出,抖着手中的铁链,狞笑着就朝苏晚逼近。
他们那眼神,仿佛已经看到将这个名动京城的“特聘顾问”锁上枷锁,游街示众的场面了。
顾清寒那双原本就冰冷的眸子,瞬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苏晚往身后轻轻一揽,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刀柄上。
“锵——”
一声轻鸣,如同龙吟出渊。
那柄削铁如泥的绕指柔软剑,不知何时已回到他腰间,此刻出鞘的是他那柄从不轻易示人的佩刀。
刀光一闪,快得像一道掠过黑夜的闪电。
两名衙役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手上一轻,“哐当”两声脆响,那两条刚刚还威风凛凛的铁锁链,已经从中断为两截,无力地掉落在地。
刀刃上,寒气逼人,精准地停在两名衙役的咽喉前,分毫不差。
森然的杀气,让整个园林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我的人,谁敢动?”
顾清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血腥味,让那群叫嚣的衙役瞬间噤若寒蝉。
赵康被这一下也吓得后退了半步,但仗着人多,依旧色厉内荏地叫道:“顾清寒!你要造反不成!”
“造反?”
顾清寒身后,传来苏晚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慵懒和毫不掩饰的嘲讽。
她从顾清寒坚实的臂膀后探出头来,笑吟吟地看着眼前这群跳梁小丑。
“赵大人,火气别这么大嘛。既然你说我谋害大儒,孟大人说他被栽赃,咱们各执一词,不如……”
她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像两把能剖开人心的手术刀。
“……咱们来一场‘剧本杀复盘’,如何?”
“剧本……什么?”赵康一时没反应过来。
“意思就是,我们就在这里,将从谢承运死亡,到刚才诗会发生的全部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重演一遍。”苏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所有人都留在原地,所有证物都摆在明面。令箭到底是谁的,一验便知。”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赵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苏晚的鼻子破口大骂,“朝廷办案,岂容你这妇人当成尔等的市井游戏!来人,给我强行拿下!”
就在衙役们犹豫着要不要再次上前时,园林深处,那座挂着厚重竹帘、谁也不敢靠近的内阁隔间里,突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像是茶盏的盖子,不经意间磕碰在了杯沿上。
但在此时此地,这声音却仿佛一道惊雷,让原本剑拔弩张的场面,瞬间死寂。
赵康的叫嚣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肥肉一颤,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一道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的声音,从竹帘后淡淡传出:
“准了。”
仅仅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赵康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苏晚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她冲着竹帘的方向,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福,随即转身,气场全开。
“大理寺的人听令!”
“在!”几名一直守在外围、蓄势待发的官差立刻上前。
“搬八扇空白大屏风来,立于庭中。将现场所有作案工具、证人供词、以及刚才搜集到的所有宾客的行动轨迹图,按时间顺序,用银针给我一一固定在屏风上!”
“是!”
官差们行动迅速,不一会儿,八扇巨大的雪白屏风便如同一堵墙,将混乱的现场与外界隔绝开来,构建出一个封闭的、只属于真相的舞台。
苏晚拿起一支炭笔,亲自在屏风上画出复杂的时间轴与人物关系网。
那些烧焦的名册、断裂的锁链、甚至是一片沾血的衣角,都被她像艺术品一样,精准地陈列在屏风之上。
整个兰亭苑,瞬间变成了她的剧本杀现场。
她的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孟渊,最终定格在其中一扇屏风上。
“孟大人,”苏晚用炭笔的末端,轻轻敲了敲一张记录口供的纸,“根据你之前的供词,谢承运死亡的未正时分,你正在前厅独自作画,可对?”
“……不错。”孟渊强自镇定。
“你画的是《松下问童子》,用的是当朝最好的澄心堂纸。”苏晚的声音变得冰冷,“可不巧的是,我刚刚在那幅画的边缘,闻到了一丝底舱独有的,用来防潮的松香味道。”
孟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定是本官之前去底舱取酒时,不小心沾染上的!”他立刻辩解道。
“是吗?”苏晚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她缓缓走到正中央的屏风前,伸手取下了那份刚刚完成的、关于谢承运的尸检报告。
“真不巧,仵作在谢承运的右手食指指甲缝里,提取了一点紫檀木屑。”
她举着那份报告,一步步逼近孟渊,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而这种木屑的材质,经过比对,与您从不离身的那根紫檀木拐杖,底部新近缺失的一角……完全吻合。”
孟渊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他握着拐杖顶部的手,青筋暴起。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晚,闪过一丝狗急跳墙的疯狂。
“一派胡言!”
他暴喝一声,右手猛然发力,握紧拐杖,狠狠地将拐杖的底端,朝着脚下坚硬的青石板,猛地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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