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
针落可闻。
那尊宝相庄严的金佛,此刻仿佛成了一块巨大的耻辱碑,基座上每一个浮现出的黑色字迹,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卢尚书那张僵硬的脸上。
考生们惊呆了,监考官们惊呆了,连那些手持兵刃的禁卫军,也都忘了呼吸。
舞弊!
这是赤裸裸的、明目张胆的科举舞弊!
然而,就在这死寂即将被愤怒的声浪引爆的前一秒,卢尚书那几乎凝固的表情,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融化了。
他眼中的惊骇与慌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而虔诚的激动。
“扑通!”
这位堂堂礼部尚书,竟双膝一软,对着金佛五体投地,用一种颤抖到极致、仿佛亲见神明显灵的声音,嘶声高呼:
“神启!是神启啊——!”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指着那佛像基座,对满场呆若木鸡的众人喊道:“尔等看见了没有!圣人显灵,我佛慈悲!此乃上天对本届春闱的垂怜,是提前赐下考题,以彰我大雍文运昌隆啊!”
这一嗓子,直接把所有人都吼懵了。
还能……这么解释?
把铁一般的舞弊证据,硬生生扭转成上天属意的“神迹”?
这操作,简直骚断了腿!
苏晚差点被他这番无耻的表演给气笑了。
玩舆论引导?
老娘可是玩剧本杀的祖宗!
“神启?”
她清脆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卢尚书营造出的狂热气泡。
只见苏晚不慌不忙,走到庭院边,随手折下一根青翠的柳条,而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瓶,将柳条在瓶中蘸了蘸。
一股清冽的酸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是醋。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苏晚捏着那根沾了醋液的柳条,信步走回金佛前,如同挥毫泼墨的书法家,对着基座上另一片空白的区域,轻轻一划。
“嗤啦——”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刚才那石灰粉与明矾水反应、凭空生字的“神迹”不仅没有出现,反而,当柳条划过那些已经显现的黑色字迹时,那些字迹竟像是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了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酸碱中和,最基础的化学反应。
但在此时此地,在这些古人眼中,这比刚才的“神迹”还要“神”!
如果说刚才那是“神启”,那现在这算什么?“神罚”吗?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考生失声惊呼。
卢尚书的脸色,终于从狂热的潮红,变成了死人般的惨白。
“卢大人,还要继续演吗?”苏晚扔掉柳条,拍了拍手,眼神里充满了降维打击的蔑视,“所谓神启,不过是小孩子玩的把戏。用明矾水在基座上预先写好字,干后无色无痕。再用我刚才不小心‘弹’上去的石灰粉,遇水受潮便会急速发热,高温之下,明矾字迹自然显形。这叫物理显影,不叫神仙显灵。”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直直射向人群中脸色微变的如意。
“当然,光靠这点湿气,反应太慢。所以你们还准备了后手,对吧?”
苏晚一个箭步上前,不等如意反应,闪电般从她腰间的一个香囊里,抽出了一根火折子。
“咔嚓”一声,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火折子掰断。
只见火折子的内芯里,除了寻常的引火物,还掺杂了许多淡黄色的粉末。
“磷粉,硫磺,还有硝石,”苏晚将粉末倒在手心,语气冰冷,“特制的助燃剂。你们真正的计划,是在考场封闭、夜深人静之时,点燃这种特制的火折子,再通过贡院地下的地龙,将高温传导至聚贤阁,让这尊‘金佛’,在所有监考官面前,‘显灵’对吧?到时候,所有证据都会随着高温烟消云散,只留下一段无法反驳的‘神话’。”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将卢尚书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浇灭。
所有阴谋,所有后手,被这个女人剥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挂!
“封锁聚贤阁!所有人不得出入!所有证物,全部收缴!”顾清寒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瞬间席卷全场。
大理寺的官差们闻声而动,立刻就要控制场面。
“谁敢!”卢尚书猛地站起,状若疯虎,“我乃本次春闱主考官!苏氏妖言惑众,亵渎神佛,扰乱考场!来人!给我拿下这个妖妇!收缴她身上的妖书!”
他一声令下,他带来的那些礼部私兵,竟也“唰”地拔出佩刀,与大理寺的人马形成了对峙之势!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
就是现在!
混乱之中,一直低眉顺眼的如意,眼中杀机爆闪!
她袖口一滑,三枚淬了剧毒、细如牛毛的透骨钉,悄无声息地成品字形,朝着苏晚的咽喉爆射而去!
快!准!狠!
然而,在她动手的瞬间,苏晚的脑海中,【全景侧写】的慢放画面已经预演了这一切!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苏晚甚至能看清那三枚毒钉上闪烁的幽蓝光泽!
她不退反进,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左侧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正面。
与此同时,她的手肘顺势向后狠狠一撞!
“铛!”
她的手肘,精准地撞在了那尊巨大的金佛上!
那三枚本该射入她咽喉的透骨钉,此刻却擦着她的脖颈飞过,不偏不倚,正好射在苏晚身侧那光滑如镜的佛像曲面上!
物理学,反射定律!
“噗!噗!噗!”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人群中,一名正悄悄摸向大理寺官差、企图纵火焚烧证物名册的礼部帮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双腿和右臂上便爆出三团血花,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伤口瞬间变得乌黑!
一招借刀杀人,行云流水!
如意的瞳孔剧烈收缩,满是不可置信。
就在这片刻的混乱中,苏晚的视线却被另一件诡异的事情吸引了。
她注意到,那些之前从卢尚书亲信手中领取了考卷的考生,在跑出聚贤阁、手中的考卷接触到门外的日光后,卷面上那原本清晰的字迹,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变淡!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擦除他们的答案!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劈中了苏晚的脑海。
金佛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这里!
她猛地看向那些空白的试卷,又看了一眼那尊被当做作弊工具的佛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一招瞒天过海。”苏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顾清寒的耳中,“真正的考题,不在佛上,而在纸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