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簪子挑喉，稳、准、狠，没个十年的功夫，下不去这手。”
王伯那沙哑的声音在偏房里回荡，分量十足。他没看来人，只是用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扫了沈三一下，冷哼道：“里正老爷，这要是鬼魅索命，那这鬼也太高看这糯米团子了。明明就是被人硬生生噎死的！”
门口的人群哗啦一下散开一条道，里正背着手走了进来，脸色铁青。他刚才在屋外听了个大概，这会儿一看尸体喉咙里挑出来的那团发胀的糯米，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里正一拍桌子，“大活人被活活噎死，还敢编造鬼神之说来愚弄本官？来人，给我把这两个嫌疑人都看好了！”
沈三一听这话，双腿一软，差点给跪下，但嘴还硬：“老爷！这真不关我事啊！我就是个送殡的，这糯米……这糯米肯定是柳氏塞的！她跟我不熟，真的！”
柳氏正瘫在地上哭嚎，闻言抓起一把烂泥就扔过来：“沈三你个杀千刀的！昨晚是谁在我家门口鬼鬼祟祟递东西？现在想把脏水全泼我身上？做梦！”
沈晚没工夫看这狗咬狗的戏码。她趁着众人混乱，弯腰钻到了那张停尸的架子床底下。指尖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摸索，很快，触到了一丝凉意。
她用两根手指捏起来，一缕极细的丝线。
这线颜色鲜红，看着喜庆，但手感却不对。沈晚捻了捻，质地粗硬，上面还沾着点白白的粉末，凑近一闻，正是那股甜腻的糯米味。
“找到了。”
沈晚从床底下钻出来，拍了拍衣角的灰，手里捏着那缕红线，直接走到了柳氏面前。
“柳氏，这喜服是你亲手缝的吧？”沈晚扬了扬手里的红线，“这线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柳氏刚才还哭得死去活来，一看到那红线，眼神瞬间闪烁起来，支支吾吾地说：“那……那还不是缝喜服时候掉下来的？家里到处都是线头，有什么稀奇的？”
“线头？”
沈晚冷笑一声，把红线举到众人眼前，“乡亲们眼睛都雪亮。这喜服用的是上好的苏绣丝线，摸起来软得像水。可这根线呢？又粗又硬，还泛着贼光，这分明是用来捆扎东西的麻绳线，哪里像是缝衣服的？”
柳氏被问得一噎，眼珠子乱转：“那是……那是用来捆边角的！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绣花功夫！”
“嘿嘿，不懂绣花我不懂，但我知道物证是不会撒谎的。”
沈晚转头看向沈三，似笑非笑，“三叔，你说这线粗硬，不适合缝衣服，那用来捆个什么东西是不是正合适？比如……一个装着糯米的布包？”
沈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你血口喷人！谁……谁捆糯米包了？我草，你别乱咬人！”
他一边骂，一边慌乱地往后退，结果一屁股撞到了身后的八仙桌。
“哐当”一声脆响。
桌上的一个陶罐被撞得晃了两下，直挺挺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陶罐碎片中间，赫然滚出来一团乱糟糟的红色线团。那线粗硬无比，上面不仅沾着糯米粉，甚至还黏着几颗没抖干净的生糯米粒，跟沈晚手里那根线，还有死者喉咙里挑出来的，完全是一模一样！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半晌，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我靠！这不是实锤了吗？这罐子里藏的啥？这就是作案工具啊！”
沈三看着地上的东西，脸瞬间成了猪肝色，冷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嘴唇哆嗦着：“这……这是……这是柳氏栽赃！对！是她刚才趁乱塞进我兜里的！”
就在这时，一双小手悄悄扯了扯沈晚的衣角。
沈晚回头一看，是林小弟。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满头是汗，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紧拽着她的袖口。
“姐……”林小弟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安静的屋里，大家还是听见了，“昨天晚上……我看见沈三叔偷偷摸摸去柳婶婶家后门。他手里拿着个红布包，里面包着一大团糯米，就是用这种红线捆着的。”
“你个小兔崽子！你胡说什么！”
沈三像是疯了一样，冲过来就要扇林小弟，“再敢乱说我撕了你的嘴！”
“我看谁敢动！”
沈晚眼疾手快，一步跨到林小弟身前，一把攥住沈三的手腕，用力一扭。
“啊——！疼疼疼！断了断了！”沈三疼得龇牙咧嘴，身体扭曲成个麻花。
“想打孩子？先把你自个儿的屁股擦干净再说！”沈晚手上加劲，把沈三甩了个趔趄，冷冷地看着他，“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抵赖到什么时候？”
王伯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却突然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他看似无意地站在沈晚身边，背对着沈三和柳氏，嘴唇微动，声音极低，只有沈晚能听见：
“丫头，这事没完。你爹半个月前……死得蹊跷。”
沈晚心头猛地一震，看向王伯。
王伯依旧面无表情，目光盯着地上的碎陶罐，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死前也在查一桩案子，就跟这糯米和红线有关。他当时跟我说，‘这东西不是给人吃的，是用来掩人耳目的’。结果第二天，人就没了，说是暴毙，可我验尸的时候，发现他指甲缝里也有这红线的渣子。”
沈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父亲的死，竟然和今天的案子有关？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谋杀，背后藏着的是一张巨大的网！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动，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里正。
“里正老爷，您都听见了。”沈晚指了指地上的红线团，又指了指林小弟，“这粗红线是用来捆扎糯米团的，质地特殊，绝非寻常人家绣花所用。凶手用红线将糯米团固定，强行塞入死者口中，行凶时慌乱，才遗落了这关键的线索。”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沈三和柳氏，“沈三叔，柳氏，现在目击证人指认，物证确凿。你们两个神色异常，刚才又互相推诿，分明就是心中有鬼。若不及时扣押，让他们串供或者毁了其他证据，那这冤屈可就再也洗不清了！”
柳氏此时已经彻底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嘴里只会念叨：“完了……全完了……”
沈三见大势已去，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了起来：“冤枉啊！我是冤枉的！都是柳氏那个毒妇逼我的！她说只要弄死了赵公子，这宅子就是我的……我真是猪油蒙了心啊！”
“他奶奶的，这会儿知道喊冤了？”里正气得胡子直翘，一脚踹在沈三肩膀上，“把这俩狗东西给我绑了！送官府！大牢里慢慢审！”
两个衙役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沈三和柳氏拖了出去。
沈晚看着两人狼狈的背影，轻轻拍了拍林小弟的头：“做得好，小弟。姐这就带你回家。”
林小弟用力点了点头，小手却紧紧抓着沈晚的衣角不肯松开。
王伯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往外走，嘴里喃喃道：“这世道，终究是变了……变了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