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人，苏姑娘，两位深夜造访我这破地方，连个招呼都不打，未免也太不把我金某人放在眼里了吧？”
金不换那带着粘稠笑意的声音在夜空中荡开，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爬过了脊梁骨。
破庙外的火光摇曳，将金不换那肥硕如山的阴影在残破的墙壁上拉得极长、极扭曲，仿佛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要把这摇摇欲坠的庙宇生吞活剥。
“你奶奶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苏晚低骂一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但她的手却稳得惊人。
她几乎是瞬间完成了一个极其丝滑的动作——在顾清寒准备拔刀的刹那，她一把扣住了香料铺老板的后颈。
“退后，别让他看见你。”苏晚压低声音对顾清寒飞速叮嘱了一句，随后借着破庙内横梁遮挡的阴影，猛地将那缩成一团的老板拎到了身前。
“姑……姑奶奶……”老板吓得尿了裤子，嗓门刚要拔高，就被苏晚抵在颈侧的一块碎瓷片生生顶了回去。
“闭嘴！敢乱放一个屁，老娘现在就给你抹了脖子，送你去跟外头那个胖子团聚。”苏晚的语速极快，眼神里透出的那股狠戾劲儿，竟让这见惯了亡命徒的鬼市地头蛇打了个寒颤。
顾清寒深深看了苏晚一眼，手中的长刀虽未归鞘，身形却如一抹轻烟，悄无声息地隐入了神像后的阴影之中。
他太清楚这女人的本事了，既然她想演，那这台戏，他就先看着。
“哎哟，金阁主这话说的，可真是折煞我们这些跑江湖的小虾米了。”
苏晚一边说着，一边换上了一副略显粗噶、带着点异域腔调的嗓音。
她大摇大摆地从暗处走出来，手里还死死掐着那个当挡箭牌的老板。
她身上那件破旧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遮住了她纤细的身材，只露出一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狡黠、亮得惊人的眼睛。
金不换坐在八人大轿上，那座“肉山”随着轿子的落地颤了三颤。
他眯着那对缝隙般的眼睛，在大汉们的簇拥下走进了破庙。
“嘿，瞧瞧这地方，漏风撒气的。”金不换摇着折扇，目光像毒针一样在苏晚身上反复横跳，最后定格在她那件满是污泥和干涸血迹的斗篷上，“这位姑娘瞧着面生啊，这身打扮……莫不是刚从西边儿过来的‘土夫子’，还是哪家新冒头的西域药商？”
“西域谈不上，就是个采毒草的散客，赚点卖命钱。”苏晚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三分轻佻、七分蛮横，“鬼市的规矩，不问出身只问买卖。怎么，金阁主现在不仅管着百宝阁的账本，连路人半夜蹲破庙歇脚这种小事也要查？”
“哈哈哈，有趣，真是有趣。”金不换发出一阵杀猪般的笑声，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活像个发面馒头，“但这大半夜的，姑娘身边还带着个鬼市的老熟人，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他指的是那个快要瘫掉的香料铺老板。
苏晚眼神一冷，突然手腕一抖。
“嘶——”
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暗青色粉末从她袖口滑落，在金不换脚边不足三尺的地方炸开。
一股腥辣刺鼻、带着点焦灼金属味的烟雾瞬间腾起。
那气味极具侵略性，吸入一口便觉得嗓子眼儿像是被火燎过一般，火辣辣地疼。
“退后！有毒！”
金不换身边的黑衣保镖们脸色大变，纷纷拔刀护在轿前。
金不换那张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用丝绢捂住口鼻。
“没什么火气，就是提醒一下金阁主，我这人胆子小，一害怕手就抖。万一待会儿抖落出什么无药可救的玩意儿，您这金尊玉贵的体面，可就悬了。”苏晚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常年行走在灰色地带、杀人不眨眼的毒女。
这一下，成功镇住了场子。
在鬼市，不要命的怕有钱的，有钱的怕会玩毒的。
金不换再次打量起苏晚，眼里的试探少了几分，反倒多了一丝令人不适的贪婪和算计。
“好身手，好胆色。既然姑娘是个有本事的，那咱们也就别兜圈子了。”金不换收起折扇，状似无意地敲了敲手心，“我金某人今晚路过，其实是想给各路有本事的朋友带个口信。过几日，百宝阁要开一场天字号的局，压轴的宝贝，可是件了不得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幽深起来，一双贼眼死死盯着苏晚的反应。
“那是把传说中的宝剑，名为‘霜寒’。据说此剑出鞘，三丈之内滴水成冰。当年的顾家凭此剑立下赫赫战功，可惜啊，顾家倒了，这剑流落江湖十年，如今总算要在金某手里重见天日了。”
藏在神像后的顾清寒，在听到“霜寒”二字时，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他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中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刀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愤怒与悲怆。
苏晚敏锐地察觉到了后方那一丝近乎失控的气息。
她奶奶的，顾清寒，你可千万别在这儿掉链子！
苏晚在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稳如老狗。
她嗤笑一声，不屑地撇了撇嘴：“一把破剑也值得金阁主大半夜跑来显摆？老娘是玩毒的，对这种砍铁的玩意儿没兴趣。要是没别的事，带上你的人，麻溜地滚蛋，别耽误老娘睡觉。”
“哎，姑娘此言差矣。这‘霜寒’背后牵扯的可不只是武林争斗，还有当年的……”金不换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珠子乱转，“那可是一桩泼天的富贵，也是一桩要命的官司。有缘人得了它，不仅能名扬天下，还能揭开某些被埋在土里的秘密。姑娘，你真的不想知道，这剑是怎么落到我手里的？”
“没兴趣，我只对能让人肠穿肚烂的药材感兴趣。”苏晚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混账模样，心里却在飞速盘算，“不过既然金阁主把这东西吹得天花乱坠，想必那拍卖的地方也挺讲究吧？别不是随随便便找个地窖就把人给打发了。”
金不换见苏晚提到了地点，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既然姑娘好奇，那金某便在百宝阁静候佳音。明日亥时，只要你有这块牌子，谁也不会拦你。”
金不换从怀里掏出一块亮闪闪的令牌，随手一扔，那令牌划过一道弧线，直冲苏晚的面门。
苏晚抬手接住，入手冰凉。
“走了。姑娘，咱们后会有期。”
金不换大笑三声，挥了挥手。
八名壮汉抬起轿子，在火把的簇拥下，如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了夜色尽头。
破庙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那几根快要燃尽的火把，发出偶尔的噼啪声。
苏晚松开手，香料铺老板烂泥一样瘫倒在地，连滚带爬地躲到角落里去了。
“顾大人，出来吧。”苏晚吐出一口浊气，扶着破旧的供桌坐了下来，脸色有些发白。
刚才那场博弈，耗费了她极大的心力。
顾清寒从神像后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的眼神冷得可怕，瞳孔深处仿佛凝结了一层推不散的浓霜。
他看着苏晚手里的令牌，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苏晚看着手中令牌上那朵妖艳的莲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金不换这种人，每走一步都要算计三分利。他故意提到‘霜寒’，分明是察觉到有人在查鬼市，想用这把剑把幕后的人引出来。”
“可那是……”顾清寒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是你父亲的遗物，是你顾家的念想。我知道。”苏晚打断了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所以，明知是火坑，我们也得跳。而且要跳得漂亮，跳得让金不换那个死胖子把吃进去的都给吐出来。”
破庙外的风声更紧了，呼啸着穿过坍塌的屋顶。
苏晚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手心里全是汗，但她手中那只装着毒液的小瓷瓶，却被她死死地攥住。
这场局，已经不仅仅是一场剧本杀。
这是要把命赔进去的生死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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