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的夜,像是被泼了浓墨,黑得不见五指。
百宝阁门前,两盏惨白的大灯笼随风摇曳,光影幢幢,将门口两个壮如铁塔的守卫衬得如同地府的判官。
一个佝偻的身影,裹在一件宽大得有些滑稽的破旧斗篷里,慢吞吞地从黑暗中挪了出来。
这人正是苏晚。
还没等她走近,一股混杂着硫磺、腐肉和烂草根的刺鼻恶臭就抢先一步钻进了守卫的鼻孔。
那味道,霸道得简直像是液态的,能直接糊在你的嗅觉神经上。
“他妈的,什么鬼东西!”左边的守卫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眼神里充满了嫌恶。
苏晚仿佛没看见对方的表情,只是低着头,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那块冰凉的莲花令牌,递了过去。
她的动作迟缓而无力,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活脱脱一副久病缠身、命不久矣的模样。
右边的守卫皱着眉,用两根指头捏住令牌的一角,凑到灯笼下仔细验了验,确认无误后,像丢什么脏东西一样扔了回来。
“进去吧。”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意味。
苏晚一声不吭,捡起令牌,佝偻着背,在两人鄙夷的注视下,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漆大门。
门后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向下石阶。
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她斗篷上散发的“生化武器”级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恐怖味道。
走下九十九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地下的密厅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十颗夜明珠镶嵌在洞顶,将整个空间映照得纤毫毕现。
厅内早已坐满了人,粗略看去,不下四五十号。
这些人,要么戴着遮住全脸的牛鬼蛇神面具,要么就学着苏晚的样子,用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在昏暗中闪烁着贪婪与警惕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到凝滞的气氛,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压抑的、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见不得光的苍蝇。
苏晚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将自己彻底缩进了阴影里。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主位上那个肥硕如山的身影——金不换。
那死胖子今天穿了一身刺绣金猪的俗气绸袍,正满脸堆笑地跟身边的几个大客户寒暄。
他那双缝隙般的眼睛看似随意地在场内扫来扫去,但苏晚知道,这老狐狸的每一眼,都在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试图找出他想钓的那条鱼。
“当!当!当!”
三声锣响,密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金不换摇着他那把骚包的金折扇,慢悠悠地站起身,用他那油腻的嗓音笑道:“诸位,良宵苦短,废话不多说,咱们直接上开胃菜!”
话音刚落,两个壮汉抬着一个蒙着黑布的托盘走上台。
黑布掀开,一株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幽紫光的毒草静静躺在上面。
“幽冥草!百年份的!”场下立刻有人惊呼起来。
气氛瞬间被点燃,报价声此起彼伏。
苏晚对这些玩意儿毫无兴趣,她像个真正的病人一样,靠在石壁上,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咳嗽。
她的动静不大,却也成功引起了旁边一个戴着青铜鬼面的商人的注意。
几轮毒草和暗器拍卖过去,现场的气氛已经相当热烈。
苏晚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凑近了些,用一副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声音,对那鬼面商人低声问道:“这位兄台,可知……咳咳……那把‘霜寒’宝剑,大概是个什么价?”
鬼面商人闻声,轻蔑地斜了她一眼,视线在她那件散发着恶臭的破斗篷上停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呵,就你?”他低哼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那可是镇阁之宝,没个十万两黄金打底,你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我劝你啊,还是老老实实看看这些毒草吧,那玩意儿不是你这种人能染指的。”
“原来如此……多谢兄台指教。”苏晚仿佛被他的话打击到了,默默点了点头,缩回了角落里,不再言语。
心中却冷笑不止。
十万两黄金?很好,姑奶奶今天就让它一文不值。
她表面上专心致志地盯着台上的拍卖品,身体却在斗篷的掩护下,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
她悄悄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指甲轻轻一划,一撮淡黄色的无害草药粉末,便如同不经意间掉落的灰尘,悄无声息地洒在了她脚边的地面上。
一股极淡的、带着点苦涩杏仁味的草药香气,开始若有若无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味道并不难闻,混在厅内各种古怪的气味里,几乎无法察觉。
做完这一切,苏晚再次低声咳嗽起来,这一次,她对着另一侧的一个干瘦商人,用一种更加虚弱、仿佛在说临终遗言的语气,幽幽地说道:“可惜了……那把‘霜寒’……是把好剑,只可惜啊……被下了血咒,碰过的人,不出三日,必会浑身溃烂,化为脓水……”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那干瘦商人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她。
苏晚却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副马上就要断气的模样。
谣言,就像长了脚的瘟疫。
“喂,你听说了吗?‘霜寒’剑有毒……”
“什么毒?我怎么听说是被下了诅咒?”
“真的假的?我听说顾家当年就是因为这把剑才招来灭门之祸的!”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从角落里开始,迅速向整个密厅扩散开来。
越来越多的人面露惊疑之色,看向主位的金不换时,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主位上,金不换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但他敲打着扶手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小眼睛精准无比地穿过数十米的人群,像两支淬了毒的利箭,死死地钉在了苏晚的身上。
他嘴角的笑意,在这一刻,变得更深了,深得让人头皮发麻。
苏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被发现了!
这死胖子,果然一直在盯着自己!
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断肋骨,但苏晚的表面功夫却做得滴水不漏。
她依旧佝偻着背,像一截枯木般靠在墙角,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虚弱地抬起眼皮,和其他人一样,专注地看着高台。
就在这时,金不换那洪亮而油滑的声音响彻整个密厅。
“诸位,肃静!”
他笑眯眯地站起来,摊开双手,仿佛对场下的骚动毫无察觉。
“看来大家已经等不及了。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请上今晚的压轴至宝——前朝顾家满门忠烈用鲜血浇灌的神兵……”
金不换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晚,一字一顿地说道。
“霜——寒——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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