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到义庄上任不过三日,这太平日子就算是到头了。
这天一大早,大门就被“哐当”一声踹开了。两个捕快满头大汗地抬着一副门板冲了进来,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哎哟我去,这什么味儿啊!真他妈晦气!”领头的捕快赵大一边用手帕捂着鼻子,一边把门板往验尸台上一扔,“王伯!沈姑娘!赶紧来看看,城外那座破庙旁边发现的无头尸,县令大人马上就到!”
沈晚正在擦拭那把系统给的基础解剖刀,闻言眉头一皱,放下刀走了过去。门板上躺着一具男尸,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脖颈处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切面,看着格外渗人。
“无头尸?”王伯拄着拐杖凑过来,浑浊的老眼扫了一眼那尸体的衣服,“这料子……是读书人啊。腰间还有块玉佩。”
沈晚伸手拿起那块沾着血污的玉佩,擦了擦,露出了一个“张”字。
还没等她细看,外面就传来一阵轿夫的吆喝声。陈县令挺着大肚子,还没进门就嚷嚷开了:“查清楚了吗?是不是那个落榜的张生?”
陈县令一脸的不耐烦,显然是被从被窝里拖起来很不爽。他走到门板前,嫌恶地瞥了一眼那无头尸体,又看了看那块玉佩,大袖一挥:“行了,不用看了。青州城里还有谁叫张生,还穿成这样?肯定是那个穷酸书生!”
他转过身,对着周围的人指手画脚:“本官早就听说了,这张生科举落榜,整日里酗酒买醉。昨日还有人见他在破庙里痛哭流涕,说是无颜见江东父老。这肯定是羞愤难当,割了自己的脑袋自杀!来人,记下来,畏罪自杀,结案!”
“慢着!”
沈晚一把按住门板,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陈县令愣了一下,眯着眼看着沈晚:“沈晚?你个贱籍仵作,懂什么断案?本官说是自杀就是自杀,你想造反不成?”
“大人,是不是自杀,尸体不会撒谎。”沈晚根本没被他吓住,伸手戴上皮手套,指着那脖颈处的切面,“大人请看,这切口虽然平整,但在颈椎骨的横突面上,有明显的反复切割痕迹。若是自杀,一刀下去,因为疼痛和失血,后续根本没力气反复锯骨头。而且……”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陈县令,“死者双手无血迹,手腕也没有任何防御性伤口。一个人若是割自己的头,本能反应是用手去抓,或者是挣扎,怎么可能这么干净利落?这就好比让他自己把自己的手剁下来,可能吗?”
陈县令被问得一噎,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虽然是昏官,但也不是傻子,这道理听着确实有点道理。但他堂堂知县,要是被个下级当众反驳,面子上挂不住啊。
“你……你强词夺理!”陈县令恼羞成怒,指着沈晚的鼻子骂道,“一个娘们儿家家的,懂个屁的验尸!他那是想死心切,一刀不行就两刀!没抓伤是因为他下定决心了!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耽误本官回去睡觉!来人,给本官找头颅!找到头颅就立刻结案!”
几个衙役刚要动手,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公子啊!你怎么这么傻啊!”
只见一个身形矮小的侏儒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这人看着二十来岁,长得也是獐头鼠目,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绿袍子,正是张生的贴身书童,小禄子。
小禄子扑到尸体旁边,“扑通”一声跪下,嚎得是惊天动地:“公子啊!就算落榜也不该寻短见啊!你这一走,奴才可怎么活啊!呜呜呜……”
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看着倒是挺伤心。可沈晚站在一旁,却敏锐地捕捉到,小禄子那双原本埋在手里的眼睛,在低头的一瞬间,飞快地扫过了尸体的手腕。
那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确认。
“这位就是书童?”沈晚不动声色地问道。
小禄子身子一僵,哭声顿了一下,接着又嚎了起来:“回女仵作的话,奴才叫李禄,伺候公子十年了。公子是个好人啊,就是死脑筋……”
沈晚没理他的鬼哭狼嚎,目光落在他那双短小的手上,又看了看那具尸体的躯干。这小禄子身高不过四尺,是个侏儒。要想砍掉张生这样一个成年男子的脑袋,除非张生是躺着不动让他砍,否则……这角度非常刁钻。
“你是张生的书童?”沈晚突然盯着他的眼睛,“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小禄子浑身一颤,眼神有些躲闪:“奴才……奴才在客栈里睡觉啊。早上起来发现公子不见了,这才出来找,结果……结果就听到人说破庙这儿出事了……”
沈晚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转头看向陈县令:“大人,既然这尸体的身份还没最终确认,头颅也没找到,自杀一说漏洞百出,若是草草结案,恐怕这青州城的百姓要说咱们衙门包庇凶手啊。”
陈县令被“包庇凶手”四个字吓得一激灵,看了看周围围观的百姓,只得咬牙切齿地说道:“行!那就再给你们一天时间!要是明天早上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本官就定了张生自杀,顺便治你个办事不力之罪!”
说完,县令气呼呼地坐轿子走了,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沈晚一眼。
到了夜里,义庄里静悄悄的。
沈晚坐在油灯下,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王伯刚才偷偷塞给她的,说是她父亲沈仵作的遗物。
“丫头,你看这一页。”王伯抽着旱烟,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你爹当年也遇到过无头尸案,他在笔记里写道:‘切口定凶手,身高看步伐。若颈骨有斜切痕,多为矮人或跪姿所为’。”
沈晚心头猛地一跳。白天那个小禄子,身形侏儒,若是张生醉酒躺下,或者……被下药昏迷后,这小禄子站在高处,或者张生躺在低处,这砍下来的角度,会不会正是那种斜切?
“王伯,”沈晚合上笔记,神色凝重,“我爹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
王伯叹了口气,磕了磕烟袋锅,压低了声音:“我那时候不敢说,怕你也搭进去。但你爹死前的那几天,曾经去见过张生的父亲,也就是当年的张员外。我亲耳听见你爹跟张员外争执,说什么‘官银被换,尸骨有证’。没过几天,你爹就暴毙了,张员外也得了急病死了。”
“官银被换……尸骨有证……”沈晚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原来,父亲手里握着有人偷换官银的证据,而且这证据似乎就在尸体或者尸骨上!张生死了,张员外死了,父亲也死了。这无头尸案,绝不仅仅是单纯的仇杀或者自杀,它背后牵扯着的一定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沈晚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王伯,这案子,我接了。不仅要查清张生是怎么死的,我还要查查,当年那只黑手,到底伸了多长。”
王伯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有一丝担忧:“丫头,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书童小禄子,看着不像个善茬,你明天验尸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沈晚点了点头,手掌抚摸着腰间那把伪装成匕首的解剖刀。窗外夜色如墨,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正悄悄向她笼罩而来。但她沈晚不怕,只要骨头还能说话,真相就永远掩盖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