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未彻底亮透，一层薄薄的雾气如同轻纱般笼罩在扬州的漕道之上，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冷。
昨夜的喧嚣似乎还未散尽，触礁的货船残骸已经歪歪扭扭地斜插在河道中央，像一头搁浅的巨兽。
河岸边早已黑压压地挤满了人，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也有神色焦急、议论纷纷的漕运工人。
“造孽啊！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触了礁？”
“谁说不是呢，昨晚那动静，跟打雷似的，吓得我心肝儿都颤。”
“听说是船工喝多了，把错了舵……”
“放你娘的屁！老张头在河上跑了三十年船，闭着眼睛都比你稳，会犯这种错？”
人群的议论声嘈杂而混乱，苏晚充耳不闻。
她的视线如同鹰隼般，死死锁定在河面上那些漂浮的碎木板和货物上。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些残骸的分布，根本不是自然散落的状态。
它们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诡异地聚集在以触礁点为中心的某几个特定区域，而其他地方则干净得过分。
这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过的“现场”，为了掩盖什么，或者……为了引导调查者的视线。
“喂，”苏晚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顾清寒，压低了声音，下巴朝着河面微微一扬，“你看那些木头，像不像被人提前画好了格子，专门扔进去的？”
顾清寒的目光本就冰冷，此刻沾染了清晨的寒霜，更是锐利如刀。
他顺着苏晚的视线看去，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自然也看出了其中的蹊跷。
苏晚没等他开口，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派几个人下去看看吧。就说……例行公事，检查船体具体的损坏原因，顺便看看能不能打捞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她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但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却闪烁着“猎物上钩”的兴奋光芒。
心中，早已将那水下若隐若现的铁索判了死刑。
顾清寒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身后的禁卫军统领做了个手势。
“噗通！”“噗通！”
几名水性最好的禁卫军士兵，如同矫健的游鱼，毫不犹豫地跃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你留在岸上。”顾清寒丢下这句话，竟也亲自脱去了繁复的外袍，只留一身劲装，露出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的身躯。
他没有再给苏晚任何说话的机会，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也扎进了浑浊的河水里。
“嘿，还挺有责任心。”苏晚嘀咕了一句，倒也没拦着。
既然水下的活儿被他抢了，苏晚便将注意力重新投回了岸上。
她的视线不再停留在河面，而是开始仔细勘察漕道两岸的地形。
很快，她就发现了新的疑点。
漕道两岸用以加固河堤的岩石，绝大部分都布满了青苔，颜色深沉，显然是常年累月被水汽侵蚀的结果。
但有那么几块巨大的岩石，位置极为隐蔽，其表面却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崭新的摩擦痕迹。
那痕迹，就像是有什么沉重而粗糙的东西，被人反复地在上面拖拽、固定，甚至还在某些特定角度留下了深深的勒痕。
“有意思。”苏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几处岩石的特征和位置牢牢记在心里，同时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她能感觉到，在那些围观的人群中，必然混杂着昨晚那些窥探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冲开了围观的人群，停在了岸边。
为首的是一个年过五旬的男人，身穿四品官服，面容清瘦，下巴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倨傲。
只是那微微泛白的脸色和略显慌乱的眼神，破坏了他刻意营造的威严。
“下官漕运总督林震天，参见……”他本想说参见大人，可一看来人只是个年轻得过分的女人，话头顿时卡住，眉头也皱了起来，“你是何人？大理寺办案，为何由一个女子在此主事？”
“哟，林总督消息够灵通的啊。”苏晚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去，不卑不亢地行了个平礼，“大理寺推官苏晚。我家大人正在水下办案，没空上来迎接总督大驾，还请见谅。”
她故意将“水下办案”四个字咬得极重。
林震天的脸色果然又白了几分，他强作镇定地冷哼一声：“荒唐！漕运之事，向来由我漕运衙门管辖，何时轮到你们大理寺插手了？一艘船触礁而已，不过是船工操作失误，也值得你们如此兴师动众？”
“操作失误？”苏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哎呀，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最近这漕道不太平呢！林总督，您可得好好跟我们说说，最近这‘操作失误’的船，多么？”
她那副“我就是来找茬”的无赖模样，气得林震天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他支支吾吾，眼神飘忽：“偶、偶有发生，不足为奇。苏大人若无他事，还请不要妨碍我等处理公务。”
“妨碍？”苏晚挑了挑眉，“总督大人，这船撞成这样，里面要是有什么违禁品，或者牵扯到什么人命官司，那可就是我们大理寺的职责了。您说，对吧？”
看着林震天那副被噎得说不出话的样子，苏晚心中越发肯定，这老小子绝对有问题！
“哗啦——”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顾清寒破水而出，带着一身寒气和水珠，稳稳地落在了岸边。
他的脸色，比下水之前还要阴沉，简直能滴出水来。
他看都未看林震天一眼，径直走到苏晚面前，用不容置喙的语气，沉声说道：“水下，确有铁索。”
尽管早有预料，苏晚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她迅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飞快地将自己在岸边的发现告诉了他：“两岸的岩石有问题，我怀疑那些铁索的控制机关，就藏在附近。”
顾清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赞许，有探究，但更多的，还是那尚未消散的冷淡。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表示同意，随即转向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的林震天：“封锁现场，扩大搜查范围。所有相关人等，一并带回衙门问话！”
他那冰冷的语气，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林震天的心上。
日暮时分，一天的调查暂告段落，除了确认了水下铁索的存在，并未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苏晚独自站在河岸的高处，晚风吹起她的发丝，也吹来了水面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和铁锈混杂的气味。
她的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就在此时，她的视线被远处一艘缓缓驶来的官船吸引。
那艘船的形制不小，却行驶得异常缓慢，在经过昨夜触礁的那片水域时，更是小心翼翼到了极点，几乎是在原地挪动。
那谨慎的姿态，仿佛那片水域之下，不是她已知的铁索，而是一头随时会醒来吞噬一切的洪荒巨兽。
苏晚眯起了眼睛，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眼神却变得无比锐利。
她转身，对身旁一直默默跟随着的禁卫军统领沉声说道。
“告诉顾清寒，就说今晚的月亮，太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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