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愈发浓重，像一床厚重而潮湿的棉被，死死地压在扬州漕道的上空。
苏晚站在河岸最高的那块岩石上，寒风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尊即将离弦的利箭。
她手中的令旗挥动得越发急促，每一次划破空气，都带着撕裂般的风声。
“该死的，越来越紧了！”
苏晚死死咬着牙，盯着水面上那些不断变幻位置的细微波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
在她脑海中那张淡蓝色的三维声场图上，代表着水下铁索的红色线条，此刻已经收缩成一张致命的蜘蛛网，而蛛网的中心，那个代表着顾清寒生命体征的蓝色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水师们从水下传回的敲击声，通过特制的传导装置，微弱却急促地反馈到她的系统中，翻译成一行行冰冷的数据：【目标生命体征下降中…氧气含量低于安全阈值…外部压力持续增强…】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根钢针，狠狠扎在苏晚的心上。
“侧翼！侧翼的人是死了吗？！给老子加速！”苏晚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嘶哑的怒吼，她手中的蓝色令旗，几乎要被她挥舞出残影，“再给老子加两组绳索下去！钩不住铁索，就他妈钩住河床上的石头！给我把那片区域的流速强行稳住！”
命令果断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
岸上待命的禁卫军士兵们被她这股狠劲所慑，二话不说，扛起备用的粗麻绳和铁钩，如同下饺子一般，“噗通噗通”地跃入冰冷的河水中。
水面之下，是另一个无声却更加残酷的战场。
刺骨的河水疯狂地涌入顾清寒的口鼻，肺部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一道冰冷的铁索，如同毒蛇般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左腿，巨大的拖拽力几乎要将他的骨头勒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向不远处一处布满了锋利暗礁的狭窄缝隙。
一旦被拖进去，就算不被淹死，也会被那些锋利的礁石活活剐成一堆碎肉！
顾清寒的眼神狠厉如刀，他强忍着缺氧带来的眩晕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对着腿上的铁索疯狂地切割着。
“锵！锵！”
刀刃与铁索碰撞，在浑浊的水下迸发出一连串细微的火星。
一股股鲜血从他虎口处崩裂的伤口涌出，瞬间被湍急的暗流冲散。
他成功割断了缠住脚踝的一根分索，但那股致命的拖拽力仅仅是停滞了一瞬，便以更凶猛的态势卷土重来。
他的体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岸上，苏晚脑中的警报声已经响成了一片！
代表顾清寒的那个光点，距离代表“绝地”的暗礁区域，只剩下不到三尺！
“他妈的！”
苏晚低骂一声，目光飞速扫过脚下，没有丝毫犹豫地俯身，从满是泥泞的岸边捡起一块巴掌大小、边缘极为尖锐的石块。
她没有再去看水面，而是转身面对着之前发现有摩擦痕迹的那几块巨岩中的一块，手臂猛地挥起！
“铛！铛铛！铛…铛！”
一阵极富韵律、却又毫无规律可循的敲击声，清脆地响彻在混乱的河岸。
这声音，就像是往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里，硬生生塞进了一把沙子。
她在用这种方式，制造混乱的声波信号！
水下的机关必然是通过某种方式遥控的，既然找不到操控者，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去干扰他的判断，为顾清寒，哪怕只争取一息的时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禁卫军统领带着一身的煞气和泥水冲了回来，他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懊恼和愤怒：“苏大人！人跟丢了！那杂碎对林子里的地形太熟，兄弟们追不上！”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湿漉漉的木牌，双手奉上：“不过，那小子在逃走前，故意丢下了这个东西！”
苏晚的敲击声戛然而止，她头也不回，反手接过木牌。
那是一块质地普通的桐木，上面用利器仓促地刻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像风又像云，透着一股邪性。
在看到那个符号的瞬间，苏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鬼画符，她见过！
在之前缴获的那本漕运秘密账册的夹层里，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怒火所取代。
苏晚将木牌死死攥在掌心，尖锐的木刺扎得她手心生疼，但她仿佛毫无知觉。
“知道了。”
她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将那块事关重大的木牌随手塞进了袖袋，仿佛那只是一块无足轻重的垃圾。
现在，没什么比水下那个狗男人的命更重要！
她霍然转身，目光如电，直视着禁卫军统领：“你，亲自下去！带上这个！”
说话间，她飞快地将几根备用的铁钩用绳索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捆绑在一起，形成一个简易却狰狞的钩爪。
“记住，别管别的，就朝着我刚才让你抛绳索的中心区域，直线潜下去！见到人，直接用这个钩住他身边的任何东西，锁链、石头，甚至是他的衣服！然后等着我的信号！”
“是！”禁卫军统领没有丝毫犹豫，接过钩爪，深吸一口气，如同一颗炮弹般砸进了水中。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随着生命的消亡。
终于，苏晚脑中的声场图上，代表禁卫军统领的光点，与顾清寒那个即将熄灭的光点，重合了！
“拉！！！”
苏晚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嘶吼，手中的红色令旗狠狠向前一挥！
岸边，所有拽着绳索的士兵们，同时发出一声怒吼，他们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手臂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脚下的土地都被踩出了深深的凹痕。
数十根绳索被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哗啦——”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水响，一道被铁索和绳索缠绕的身影，终于被硬生生地从那片死亡暗礁区，拖拽了出来！
苏晚站在岸边，浑身紧绷得像一块石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面。
直到看见顾清寒那张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的脸庞被拉出水面，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她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地落了回去。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险些瘫倒在地。
她表面上依旧冷着一张脸，看不出丝毫情绪，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要失去这个时常把她气得半死的冰山搭档了。
一股后怕，夹杂着对林修那阴狠手段的滔天怒意，在她胸中疯狂燃烧。
“咳……咳咳……”
顾清寒被拖上岸，刚一脱离水面，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了几口带着血丝的河水。
他喘息着，用手臂撑起湿透的身体，那双深邃的眼睛第一时间扫向了站在高处、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苏晚。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打结的麻线。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不易察觉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探究。
“水下的机关……有人在操控。”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苏晚从岩石上跳了下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嗯，看到了。铁索的移动很有规律，像是在玩提线木偶。”
她只说了最表面的观察，对于自己的系统分析，以及那个神秘的木牌，她一字未提。
顾清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似乎想从她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苏晚却懒得再理他，她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那片被晨雾遮蔽、即将亮起的天空。
她将藏于袖中的木牌，又捏紧了几分。
林修，还有你背后的人。
这场伏击的账，我们该好好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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