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总算驱散了扬州城头的最后一丝水汽,却晒不干漕运总督府门前那两尊石狮子脚下的阴冷。
苏晚与顾清寒并肩站在府门前,身后是二十名换上了崭新仪仗服的禁卫军,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刀柄,目光如炬,那股从尸山血河里淬炼出的煞气,压得过路的行人纷纷绕道,连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都低了八度。
“大理寺办案,闲人退避!”
禁卫军统领中气十足的一声吼,比官府的鸣锣开道还管用。
苏晚手里拿着一份盖着大理寺卿朱红大印的公文,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恭敬笑容,缓步上前。
她早就注意到,府门前那几个原本懒洋洋的守卫,在看到他们这支队伍出现的瞬间,身子就是一僵,眼神交错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心虚。
看来,里面的人早就打好招呼了。
“劳烦通报一声,”苏晚将公文递了过去,语气客气得像是在拜访亲戚,“大理寺卿顾大人、大理寺推官苏晚,因漕道河段调查一事,前来拜访漕运总督大人,并询问府上二公子林修的一些情况。”
那守卫头子伸出双手,却没敢真的接触那份象征着天子法理的公文,只是点头哈腰,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人说笑了,小的们这就去通报,这就去!二位大人,里面请,先到前厅喝杯茶!”
苏晚不动声色地收回公文,低声对身旁的顾清寒说:“瞧见没,这还没进门呢,下马威就先来了。待会儿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别先开口,让我来。”
顾清寒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行不行”,但终究还是冷着脸,惜字如金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她的安排。
他现在是“重伤员”,理应少说多看。
两人被请入前厅,屁股还没坐热,一个身穿暗青色绸衫,头戴方巾,留着三缕山羊胡的管家便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冲着顾清寒拱了拱手,眼神却在苏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
“哎哟,真是稀客!不知两位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管家嘴里说着客套话,脸上却没什么诚意,“不巧得很,我家总督大人今日一早便出城巡视码头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至于二公子嘛……”他拖长了调子,一脸为难,“年轻人,性子野,整日里不着家,小的们也实在不知他现在何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推脱了总督,又撇清了林修,简直是官场甩锅的标准模板。
苏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连喝的欲望都没有。
“哦?是吗?”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前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来之前,倒是听扬州府的捕快说,今早有人在城门口,亲眼看到林二公子进了总督府的门,怎么管家你反倒不知了?”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管家心上。
管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额角隐隐有汗珠渗出:“这……这定是那捕快看错了!二公子昨夜确实是在外与友人饮酒,或许是……或许是去了城外的别庄也未可知。”
“城外别庄?”苏晚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身体微微前倾,带起一股压迫感,“是哪一处别庄?城东的?还是城南的?我们也好派人去找。毕竟,林二公子可是我们这桩案子的重要证人,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担待不起。”
“这……”管家被她问得支支吾吾,眼神开始躲闪。
他哪知道什么别庄,不过是随口胡诌,没想到这个看似年轻的女推官如此难缠!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清寒,突然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砰!”
一声巨响,吓得那管家一哆嗦。
“本官再说一遍。”顾清寒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冬里的冰碴子,又冷又硬,“大理寺办案,追查漕道触礁一案。现有证据表明,你家二公子林修,涉嫌在河道中布设机关,意图谋害朝廷命官。现在,立刻,把他交出来!”
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凛冽官威,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管家的腿肚子当场就软了,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苏晚见状,立刻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刀,语气幽幽地说道:“管家,你可要想清楚了。包庇罪犯,与朝廷作对,这可不是小事。顾大人念着与总督大人同朝为官的情面,才先礼后兵。若真逼得我们上报朝廷,请旨彻查漕运总督府……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丢一个二公子那么简单了。”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威逼,一个利诱。
管家彻底扛不住了,双膝一软,几乎就要跪下,哭丧着脸道:“两位大人明鉴!小人……小人这就去想办法联系二公子!还请二位大人……在府中稍候片刻,喝杯茶,喝杯茶……”
说完,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苏晚借着喝茶的动作,眼角的余光飞速扫过府内的布局。
总督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回廊曲折,但此刻,她却敏锐地注意到,在通往侧院的一个拐角处,有几个仆人正鬼鬼祟祟地抬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行色匆匆地朝着后门方向走去。
那物件的轮廓……像极了昨夜水下那些要命的铁索!
苏晚心中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对身后的禁卫军统领比了个手势,示意他派人跟上。
同时,她指腹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块粗糙的木牌,那个诡异的符号,像一团解不开的迷雾,也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要等,等一个能将漕运总督府一击毙命的最好时机。
然而,这一等,就直接等到了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将总督府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赤红,像是凝固的血。
府内依旧静悄悄的,别说林修的影子,就连刚才那个屁滚尿流的管家,也再没露过面。
“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跟我们耗下去了。”
苏晚与顾清寒一前一后走出总督府的大门,她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顾清寒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比身后的夜色还要沉。
“继续派人给我死死盯住这里,连只耗子都不能放过。”苏晚压低声音,对禁卫军统领下令,“另外,分一队人,立刻去查他们说的那个城外别庄,挖地三尺,也要把林修给我找出来!”
“是!”
统领领命而去,长街上只剩下苏晚和顾清寒两人。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苏晚凝视着那扇已经紧紧关闭、如同巨兽之口的朱红大门,心中警铃大作。
今天这一趟,看似是他们占了上风,逼得总督府狼狈不堪,但对方这种宁可撕破脸皮也要包庇林修的暧昧态度,反而说明了更大的问题。
这背后,绝对藏着比漕运贪腐更惊天的秘密。
她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顾清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顾大人,看来今天这顿晚饭,我们是吃不安生了。”
“天黑了,总有些东西,才敢出来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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