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丝绒，密不透风地盖了下来，将白日里喧闹的扬州城彻底按进了寂静。
漕运总督府门前那两条长街，此刻空旷得能听见风声打着旋儿跑过去。
府门对面，一个早就收摊的茶棚下，两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雕塑。
苏晚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水，视线却越过碗沿，像淬了冰的钩子，死死挂在斜对面那条黑漆漆的侧巷巷口。
“装神弄鬼。”她低声啐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从他们走出总督府大门开始，这半个时辰里，那条侧巷就跟走了马灯似的，进进出出的仆人没断过，一个个脚步匆匆，脸上写满了做贼心虚的慌乱。
这哪是耗着，这分明是在转移证据！
“统领，”苏晚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找两个最机灵的兄弟，换上身破烂衣裳，扮成醉鬼或者乞丐，去那巷子口给我蹲着。我倒要看看，他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禁卫军统领的身影从更深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浮现，抱拳领命，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整个过程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响动。
“你觉得，林修在哪？”
顾清寒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身旁响起，那股子特有的、像是冰碴子刮过耳膜的质感，让这微凉的夜风又冷了几分。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煞有其事地分析起来：“还能在哪？这扬州城里，能让他藏身的地方，除了这总督府，就是城外的别庄了。他现在就是一只惊弓之鸟，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故意将话题引向那子虚乌有的“别庄”，绝口不提自己通过系统推演出的、关于木牌符号和漕运私账的秘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观察顾清寒的反应。
这家伙的疑心病比他的官威还重，自己今天表现得太过抢眼，他要是没点怀疑，那才真是见了鬼。
“所以，我建议兵分两路。”苏晚竖起两根手指，语气果决，“统领带人继续在这儿给他们施压，做出我们誓不罢休的架势。另外，我带一队人，连夜去查他们所有的别庄。双管齐下，不怕他不露马脚。”
这一招，既是为了把顾清寒这个不定时炸弹支开，也是为了试探他对自己到底信了几分。
顾清寒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黑暗中沉沉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苏晚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坦然，甚至还挑衅地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演戏嘛，姐可是专业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禁卫军统领的身影再次鬼魅般地出现。
“大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有情况！我们的人看到一个黑影从侧门溜了出来，身形……跟那个林修有九分像！正鬼鬼祟祟地往城西方向去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好家伙，终于憋不住，要出来活动了！
“让顾大人在这儿坐镇，以防他们调虎离山。”她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决断，语气不容置疑，“统领，你继续带人盯死总督府，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剩下的人，跟我走！”
她转身的瞬间，凌厉的目光扫过顾清寒那张依旧冷峻的脸，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
“顾大人，这里就交给你了。”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只敏捷的夜猫，带着十来个精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后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夜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追捕奏响序曲。
苏晚一行人如同黑夜中的幽灵，凭借着禁卫军留下的暗号，不远不近地吊在林修身后。
那小子显然是做贼心虚，一路上专挑偏僻无人的小路走，七拐八绕，最后竟一头扎进了城西一处早就荒废的破旧客栈里。
“他妈的，还挺会找地方。”苏晚隐蔽在一堵断墙后，眯着眼打量着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匍匐的客栈。
客栈门口，几个身穿黑衣的壮汉正等着他，见到林修，立刻迎了上去，几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飞快地交谈着什么。
距离太远，风声又大，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苏晚的视力何其敏锐，她清楚地看到，林修从怀里掏出了一卷泛黄的纸轴，小心翼翼地递给了为首的那个黑衣人。
那纸轴的材质和大小……像极了某种精密的图纸！
难道是……水下那些杀人机关的构造图？
一股热血瞬间冲上了苏晚的脑门，她强行压下立刻冲出去将人拿下的冲动，死死攥住了拳头。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对方人多，硬拼占不到便宜。
她冷静地将客栈的每一个细节，包括周围的地形，都死死刻在脑子里，准备回去之后再做周密的突袭计划。
夜风越来越大，吹得人衣袂翻飞。
林修和那几个黑衣人很快便结束了交谈，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客栈那黑洞洞的大门里。
苏晚凝视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的某个猜测越来越清晰，那股子嗜血的兴奋感，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微微沸腾。
漕运的水下机关，神秘的乌金，总督府的死保……现在又冒出来一份神秘的图纸。
她敢肯定，这背后藏着的，绝不仅仅是贪腐那么简单。
苏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禁卫军，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回去，点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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