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城西。
这破地方连野狗都不愿意多待，到处是断壁残垣，风一吹，那股子朽木和咸腥的漕运味儿就直往鼻孔里钻。
苏晚猫在一截断墙后面，身上那身深色劲装早已被夜露浸得冰凉。
她抬了抬眼皮，视线越过几处塌了一半的草屋，死死锁住了那座在黑夜里像头垂死巨兽般的破旧客栈。
客栈二楼最东头的窗户缝里，漏出一丁点昏黄的油灯光，在风里摇摇欲坠。
“统领，看清了吗？后门蹲着两个，呼吸沉，手一直按在腰间，绝对是见过血的硬茬子。”苏晚压低声音，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复盘一场剧本杀。
禁卫军统领伏在她身侧，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位苏推官明明是个弱女子，可进了这杀机四伏的夜色，倒比他手底下的老兵还沉得住气。
他低声回道：“看清了。二公子林修就在那亮灯的屋里？苏大人，咱们直接强攻，那小子插翅难飞。”
“强攻？你当是土匪下山呐？”苏晚轻嗤一声，眼神里带了点儿专业玩家的狡黠，“林修现在是惊弓之鸟，咱们的人还没撞门，他就能从窗户跳进护城河里喂鱼。听我的，你带六个人去后门，别急着动手，等前面闹起来，他们想跑的时候，你再给老子把网收死，明白吗？”
统领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明白！瓮中捉鳖嘛，这活儿我熟。”
“成，剩下的跟我从前面走。记住了，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他以为外面来了千军万马。”
苏晚安排完，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潜到了客栈侧墙。
她摸了摸袖口里藏着的几枚特制烟雾弹，心里暗自吐槽：这要是现代，老娘一个催泪弹进去什么都结了，哪用得着在这儿玩命？
她盯着大门口那个歪歪斜斜的水桶，脚尖猛地一勾一踢。
“咣当——啪！”
铁皮桶砸在青石板上的巨大轰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是一串水花飞溅的声音。
“谁？！”
二楼那盏油灯晃了一下，几乎是瞬间，苏晚听到了木板被猛地推开的吱呀声，还有急促得像缝纫机扣板机一样的脚步声。
“上！大理寺拿人，反抗者死！”苏晚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还带了点儿戏精附体的威严。
守在大堂里的两名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禁卫军已经咆哮着冲了进去。
刀剑相交的脆响、桌椅掀翻的动静，瞬间把这座荒废的客栈搅成了一锅乱粥。
苏晚没跟着冲大门。
她早就盯上了一条通往二楼的侧梯，那是原本给伙计送饭用的，狭窄且隐蔽。
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木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她的心脏在那一刻跳得比战鼓还快，手心里全是大理寺公文中从未写过的冷汗。
推开二楼走廊尽头的木门，一股浓郁的墨香味儿扑面而来。
“林二公子，这么晚了还不睡，赶着修仙呢？”
苏晚一跨进屋，正撞见林修背对着她，正疯狂地往一个布袋里塞东西。
桌上一片狼藉，最显眼的就是那一卷泛着暗黄光泽的纸轴。
林修猛地转过头，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恶鬼，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苏晚！又是你这个贱人！”林修咆哮着，手比脑子快，一把抓向那卷纸轴。
“你才是贱人，你全家都是贱人！”
苏晚骂了一句，整个人借着冲力像头小豹子一样扑了过去。
她这具身体虽然没什么内功，但胜在灵活。
两人在狭小的木桌边撞在一起，林修那股子酒色掏空的虚劲儿哪是苏晚这种拼命三娘的对手。
苏晚手肘狠狠撞在林修肋下，疼得他“嗷”地叫了一声。
趁着对方撤力的空挡，苏晚五指成钩，死死拽住纸轴的一端，猛力一扯。
“撕拉”一声，纸轴落入她怀中。
苏晚想都没想，直接往怀里一揣，动作熟练得像是刚从剧本杀店里摸了一张关键线索牌。
“把东西还给我！老子杀了你！”
林修疯了，他知道那东西要是丢了，他老子也保不住他的脑袋。
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柄寒光冷冽的短刀，对着苏晚的心窝就刺了过来。
“卧槽，玩真的？”
苏晚瞳孔微缩，千钧一发之际，她整个人向后一倒，后背重重撞在书架上。
刀尖擦着她的衣襟划过，割破了她胸口的布料，那股子透心的凉气激得她头皮发麻。
“杀人啦！救命啊！统领救命！”
苏晚扯开嗓子就是一通毫无形象的嚎叫。
楼下的脚步声猛然转向二楼，林修眼看大队人马就要杀到，咬了咬牙，一脚踢翻油灯，火苗瞬间顺着干枯的地板烧了起来。
他看都不敢看苏晚一眼，转头撞破那扇早已摇摇欲坠的木窗，整个人惨叫一声，直接纵身跳入了下面那片漆黑的深巷中。
“妈的，算你命大！”
苏晚狼狈地爬起来，拍掉袖口的火星子。
禁卫军统领带着人撞开门，正好看到火光中苏晚那张被熏得乌漆嘛黑的小脸。
“大人！您没事吧？二公子呢？”
“窗户！跳下去了！赶紧去追，他受了伤跑不远！”苏晚指着窗户，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因为紧张和兴奋不断起伏。
统领二话不说带人跳下追击，一时间，外面全是凌乱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苏晚靠在墙角，等心跳稍微平复了一点，才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卷纸轴。
她借着还没熄灭的余火，匆匆扫了一眼。
这一看，她整个人如坠冰窖，接着便是抑制不住的战栗。
那上面根本不是什么构造图，而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布局表。
每一处标注，都对应着漕道水底的一处杀人陷阱；而那些被朱砂圈出来的点，旁边赫然写着“私盐交易”、“二八分成”等字样。
这哪是简单的贪腐？
这是在大雍王朝的经济命脉上钻了一百个血窟窿！
“这些东西要是捅出去……”苏晚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这些证据太重了，重到能把整个扬州官场掀个底朝天。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冰冷的脚步声，自木梯处缓缓传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晚的神经上。
苏晚心头一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纸轴塞回怀里最深处，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顾清寒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整洁如新的玄色长袍，腰间的佩剑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芒。
他站在那儿，仿佛这一屋子的火光和混乱都与他无关。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越过满地的灰烬，最后死死定格在苏晚身上。
“你带的人？”顾清寒开口了，声音比这夜风还冷，听不出一点温度。
“是。”苏晚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虚弱，“我发现林修潜逃，事出紧急，没来得及请示顾大人。”
“没来得及？”顾清寒往前走了一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苏晚，“你是没来得及，还是根本不想让本官知道？”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最后目光停留在林修刚刚停留过的书桌前，语气越发讽刺：“林修在这里藏了这么久，你就只带回来一个‘跳窗逃遁’的消息？苏大人，你这推官的本事，倒是越来越让本官看不透了。”
苏晚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她能感觉到顾清寒那充满失望和怀疑的视线在她头顶盘旋，像一只随时会俯冲下来的鹰。
“林修向西边跑了，统领已经带人去追了，顾大人若是不放心，大可亲自去提人。”她生硬地回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丝倔强。
顾清寒冷笑一声，那是苏晚听过最让他难受的笑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度，大步走出了这间充斥着焦糊味的屋子。
苏晚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摸了摸怀里那卷温热的纸轴，那种灼人的温度让她明白，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草可吃了。
夜更深了。
她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火光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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