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驿站，偏房。
更深露重，烛火在寂静的空气里“毕剥”一声，炸开一小簇火星。
苏晚反手将房门闩死，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起伏的胸口才稍稍平复。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汹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挖到惊天巨瓜的亢奋。
她走到桌边，将那卷在怀里被体温暖得有些发烫的纸轴，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昏黄的烛光下。
这玩意儿入手粗糙，质地是上好的防水油麻纸，显然是为长期在潮湿环境中使用而特制的。
纸轴上根本不是什么机关构造图，而是一张触目惊心的布局表。
密密麻麻的墨线勾勒出扬州境内漕运主干道的走向，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十几个醒目的红点，每一个红点旁边都用蝇头小楷写着“绞龙”“水鬼爪”“暗桩”之类的字样。
这些，分明就是那些隐藏在漕道水底，要人性命的杀人陷阱！
更让苏晚头皮发麻的是，每一个陷阱的位置，都精准地对应着漕运沿线的一处官盐仓库。
而在这些仓库旁，又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暗语，记录了数次交易的时间和数目。
“寅时三刻，子鼠过梁，八百。”
“卯时一刻，玉兔东升，一千二。”
子鼠、玉兔……这不就是十二地支的代号吗？
八百、一千二，这要是银子，数量未免太小，可如果是……盐呢？
八百石？一千二百石？
苏晚的心脏狠狠一抽，一种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在用杀人机关封锁航道，逼迫过往商船不得不高价采买他们的“平安符”，同时，他们自己却利用这条被鲜血浸染的黄金水道，疯狂进行官盐私运！
“他妈的，这帮畜生，真是把大雍的律法按在地上摩擦啊！”苏晚低声咒骂了一句，眼底燃起一团怒火。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在脑海中低喝一声：“系统，激活【逻辑链重构】！”
【叮！技能已激活，正在为您重构线索……】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眼前纸轴上的暗语、符号，与之前从总督府查抄的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账册、人员调动记录，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串联起来。
一条条淡蓝色的逻辑链在她眼前浮现、交织、重组，最终汇集成一张庞大而恐怖的黑金网络。
这个网络，以漕运总督府为核心，触角早已伸向了扬州之外的数个州郡，形成了一个分工明确、组织严密的官盐私运帝国。
就在这时，苏晚的视线被图上一个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地点死死吸住——“江南汇点”。
这个地方不在扬州，甚至不在任何一条已知的官盐运输线上，它被标记在地图的最南端，旁边只画了一个模糊的码头轮廓。
“总枢纽……”苏晚的嘴唇几乎是无声地吐出这三个字。
这里，极有可能就是整个私盐网络最大的交易中转站，是所有脏钱和脏货的最终流向。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这个发现太重大了，她不能告诉顾清寒。
不是不信他，而是……她太了解这位大理寺卿了。
他为人太过刚正，一旦知道，必然会选择最稳妥、但也最缓慢的官方流程，层层上报，然后等待朝廷批复。
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林修背后的那些人，有足够的时间抹平一切痕迹，甚至反咬一口。
她必须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亲自去那个“江南汇点”一探究竟！
“咚咚咚。”
一阵压抑的敲门声打断了苏晚的思绪。
“谁？”她警惕地问道。
“苏大人，是我。”门外传来禁卫军统领刻意压低的声音。
苏晚迅速将纸轴卷好，严严实实地塞进袖口的夹层里，这才起身打开门。
统领闪身而入，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寒气，脸上满是懊恼：“大人，属下无能，跟丢了。那小子跟泥鳅一样，在城南那片乱七八糟的巷子里绕了几圈，人就不见了。不过，我们发现他最后消失的方向，似乎指向城南的一处废弃码头。”
“码头？”苏晚心中一动，这和她刚才的推测不谋而合。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冷静地分析道：“很好。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他往码头跑，说明那里有接应他的人，或者有他藏匿的船只。”
她沉吟片刻，果断下令：“你立刻派两个最精明的人，日夜不停地给我盯死那个码头，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记住，只许暗中监视，绝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统领抱拳领命。
“另外，”苏晚补充道，“加强驿站的戒备，尤其是我的房间，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来。”
统领嘿嘿一笑，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我亲自给您守门！”
就在这时，一股比夜风更冷的寒意从门口传来。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顾清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扎在苏晚身上。
禁卫军统领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躬身行礼：“顾……顾大人！”
顾清寒没理他，径直走进屋，目光在苏晚那张被烟熏得有些狼狈的小脸上扫过，语气冷得能掉下冰渣子：“对林修的后续安排，这就是你的全部计划？”
苏晚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躬身道：“回大人，下官已命人监视码头，一旦发现林修踪迹，立刻便可布网抓捕。”
“监视？”顾清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他往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苏晚几乎无法呼吸，“苏晚，你最近的隐瞒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大理寺内部的信任。本官最后问你一次，把你在客栈里找到的所有线索，交出来。”
来了，他果然还是起了疑心。
苏晚垂下眼帘，死死咬住嘴唇，心脏狂跳，袖中的纸轴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皮肤生疼。
她猛地抬起头，迎上顾清寒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倔强：“回大人，现场一片狼藉，并无实质性的线索。下官认为，需要更多证据，才能向您做完整的汇报。”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禁卫军统领大气都不敢喘，悄悄地退到了门外，顺便把门带上。
顾清寒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翻涌着失望、愤怒，还有一丝苏晚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良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好自为之”。
然后，他猛地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带起的劲风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苏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夜，更深了。
她独自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她凝视着南方那片黑沉沉、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天际，心中思绪万千。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叮！检测到高价值线索“江南汇点”，与“旧案残页”存在微弱感应，建议宿主尽快前往探查。】
旧案残页！
苏晚的瞳孔瞬间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
那是她穿越以来，系统发布的最高等级的任务线索，据说与十年前那桩动摇国本的太子谋逆案有关！
原来，这一切的根源，竟然在这里！
她缓缓将袖中的纸轴抽出，紧紧地攥在手心，那温热的触感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顾清寒的压力，幕后黑手的反扑，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她必须去！
无论如何，都要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杀到那个“江南汇点”，亲手揭开这漕运贪腐案背后，那足以颠覆整个大雍王朝的惊天黑幕！
苏晚转过身，看着桌上那豆大的烛火，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她低声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也像是对自己说。
“天亮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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