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天光，像一层薄薄的冷霜，洒在扬州驿站的青石板上。
苏晚站在庭院中央，身上还带着昨夜未散尽的烟火气。
她仰头望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一夜未眠，双眼却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苗在跳动。
袖口里，那卷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纸轴被体温暖得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江南汇点”。
那个地方，就是一切罪恶的源头，是她必须亲手掀开的脓疮。
“顾清寒……”
苏晚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那个男人此刻恐怕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不是为了抓林修，而是为了“请”她这位越来越不受控制的下属，去大理寺的审讯室里“喝茶”。
不行，必须抢在他发难之前，把南下的事情安排得滴水不漏！
她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锋芒，转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凝重。
“统领！”她对着庭院角落里一个正在打瞌睡的禁卫军招了招手。
禁卫军统领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苏大人，您一宿没睡？这可不成，您这身子骨……”
“废话少说。”苏晚打断他，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机密大事的氛围，“昨晚让你盯的那个码头，有动静吗？”
“回大人，还没！那帮孙子跟缩头乌龟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很好。”苏晚点了点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林修那条狗命，现在是惊弓之鸟，肯定不敢在扬州久留。我怀疑他会想办法从水路南下，逃往他处。这事儿，不能让顾大人再分心了。”
她特意加重了“分心”二字，听得统领心里直点头。
可不是嘛，顾大人那张脸，昨天黑得都能拧出水来了。
“这样，”苏晚果断下令，语气不容置喙，“你立刻挑十个最精锐的弟兄，换上便装，带足干粮，就以追查码头线索为名，立刻出城，沿着官道一路往南给我摸过去！沿途所有的水路渡口、私船码头，都给我查仔细了。记住，动静要小，别让人以为是大理寺办案。”
“啊？南下？”统领愣了一下。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苏晚眼睛一眯，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瞬间释放出来。
“不不不！管用，太管用了！”统领吓得一哆嗦，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您放心，我这就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帖帖，连只苍蝇都别想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看着统领屁颠屁颠跑开的背影，苏晚稍稍松了口气。
这步棋，叫暗度陈仓。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一股比清晨寒霜更冷的视线，就从她背后直直地扎了过来。
苏晚的脊背瞬间僵硬。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顾清寒步入庭院，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袍，腰间的佩剑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锁定着苏晚，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看来，苏推官的精神，比本官想象中要好得多。”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托大人的福，下官还撑得住。”苏晚缓缓转过身，心头狂跳，面上却强作镇定地躬了躬身，“不知大人一早过来，有何吩咐？”
“吩咐？”顾清寒冷笑一声，他往前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场压得苏晚几乎喘不过气，“苏晚，本官的耐心是有限的。昨夜在客栈，除了一个‘跳窗逃遁’的林修，你到底还瞒了本官什么？”
来了！
苏晚垂下眼帘，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大脑飞速运转。
“回大人，”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顾清寒的审视，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倔强，“下官并未隐瞒。只是……只是昨夜统领的人跟丢了林修，下官心里不忿，连夜推演了他的逃跑路线，认为码头方向确实有新的动向。正准备派人继续监视，没想到惊动了大人。”
她刻意避开了纸轴，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追查林修”这条看似最合乎逻辑的线上。
然而，顾清寒是何许人也？
他那双眼睛，阅过的卷宗比苏晚吃过的盐都多。
他眼中的冰冷非但没有消融，反而越发锐利，几乎要将苏晚的灵魂刺穿。
“继续监视？”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苏推官，你倒是给本官解释解释，什么样的‘新动向’，需要你绕开大理寺，私自调动禁卫军，连夜部署南下？”
苏晚心头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他刚才全都听到了！
就在庭院中的空气凝固到几乎要爆炸时，禁卫军统领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神色慌张，完全没注意到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
“大……大人！苏大人！”他跑到苏晚面前，压低声音，急促地汇报道，“码头……码头那边有发现了！我们的人看见一艘不起眼的三桅货船，天不亮就起了帆，船上的人鬼鬼祟祟的。最关键的是，他们搬上船的箱子，外面盖着防水油布，那油布上的标记，跟咱们之前查抄的官盐仓库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货船！标记！
这艘船，十有八九就跟纸轴上记录的私盐交易有关！
一股狂喜瞬间冲散了她所有的紧张和不安。
她立刻判断出，这艘船，极有可能就是驶向“江南汇点”的钥匙！
“追！”
苏晚几乎是脱口而出，她一把抓住统领的胳膊，眼神灼热，“以最快的速度追上去！不，备马！我亲自带队去！”
她必须赶在那艘船彻底汇入茫茫运河之前，抓住它！
“苏大人好大的威风！”一声冰冷的断喝，让统领和苏晚同时打了个寒颤。
顾清寒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地盯着苏晚，一字一顿地问道：“又是追击林修？苏晚，你究竟要瞒着本官，一个人逞能到什么时候？！”
他往前一步，几乎是贴在了苏晚面前，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失望。
“你当大理寺是什么地方？是你一个人的舞台吗？上下离心，各自为战，这是办案的大忌！你知不知道！”
顾清寒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砸得苏晚头晕目眩。
她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心中无数个念头在激烈地碰撞。
告诉他？把纸轴交给他？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启动那套繁琐、漫长、却绝对“正确”的官方流程，最终让所有线索都石沉大海？
不！她做不到！
“回大人……”苏晚再次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决绝取代，“下官……坚持认为，南下追击，是目前最快锁定林修下落，挖出漕运贪腐案背后主谋的唯一方法。”
她察觉到顾清寒的耐心已经燃烧到了尽头，那双紧握的拳头，骨节捏得发白，仿佛下一秒就会掐住她的脖子。
但她，依旧选择了隐瞒。
有些后果，她必须独自承担。
午后，官道。
萧瑟的秋风卷起漫天尘土，吹得路边的旗幡猎猎作响。
苏晚一身劲装，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马背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凝视着那条通往南方的、望不到尽头的官道。
在她身后，是十余名同样换上了便装的禁卫军精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肃杀之气。
她将直面比林修可怕百倍的阴谋，要面对一个盘根错节、势力熏天的走私帝国。
更重要的是，她这一走，等于亲手将她和顾清寒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信任，彻底撕得粉碎。
可那又如何？
袖中的纸轴仿佛一根无形的线，死死牵引着她。
线的那一头，是“江南汇点”，是无数冤魂的哀嚎，是顾清寒家破人亡的真相，是笼罩在整个大雍王朝上空、那片最深的黑暗。
苏晚深吸一口气，心中那丝不安被一股滚烫的豪情取代。
哪怕独自面对风暴，她也要亲手，将这冰山的一角，给它狠狠地撬下来！
“驾！”
她猛地一夹马腹，声音清冽而决绝。
黑马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冲了出去。
就在马队即将消失在官道尽头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身后响起。
“苏大人，不等你的夫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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