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是一块被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绸缎,严严实实地扣在扬州城外的荒野上。
城南,一处被当地纤夫戏称为“鬼见愁”的隐秘支流旁,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幽灵在暗处低语。
苏晚半蹲在潮湿的泥滩里,绣花鞋早已沾满了泥泞,甚至能感觉到冰凉的水气正顺着脚踝往骨头缝里钻。
她紧了紧领口,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那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始终没有离开河面上那团模糊的黑影。
“苏大人,这蚊子快把兄弟们抬走了,咱还不动手?”禁卫军统领趴在苏晚身边,一边小心翼翼地挥手驱赶脸上的飞虫,一边压低声音抱怨,“那破船停那儿半个时辰了,连个灯火都不点,瞧着就透着一股子邪性。”
“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苏晚头也不回,语气冷静得像结了冰,“你看那船头,虽然没点灯,但每隔一刻钟就有烟火气晃动,那是有人在巡哨抽旱烟。再看吃水深度,底舱压得死死的,这要是装的丝绸茶叶,船身不会稳成这样。”
她顿了顿,脑海中飞速勾勒出那张浸过油的纸轴地图。
根据系统的【犯罪现场复原】逻辑推演,这里是通往“江南汇点”最隐蔽的一个补给口,这种船,装的绝不是正经货。
“听好了。”苏晚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统领,你带五个人,从岸边绕过去,动作要轻,别弄出响动。要是他们起锚,你就沿着岸给我死死咬住。剩下的人,跟我上小舟,咱们走水路摸过去。记住,我不发信号,谁也不许露头。”
“得咧!您就瞧好吧,抓贼这活儿,兄弟们熟!”统领嘿嘿一笑,猫着腰钻进了茂密的芦苇丛。
就在这时,河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吱呀”声,那是沉重的铁锚被缓缓拽出水面的动静。
“想溜?”苏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做梦!”
三桅货船像是一头苏醒的巨兽,在暗流的推动下缓缓调转船头,朝着南方漆黑的河道深处滑去。
苏晚猫身钻进停靠在岸边的狭长小舟,对着撑篙的禁卫军打了个手势。
小舟如同一条贴水疾行的黑鱼,借着河岸陡峭的地形和垂落的柳丝掩护,始终保持着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
苏晚能清晰地听到远处大船上水手粗野的号子声,甚至能闻到风中飘来的一股淡淡的、带有咸腥味的特殊气息。
那是长期存放粗盐后,在潮湿环境下散发出的独特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系统,确定航向。”她在脑海中低喝。
【叮!检测到目标航向165度,与“江南汇点”重合度98%,宿主正处于极度危险区域,建议谨慎行事。】
“谨慎个屁,老娘要的就是证据!”苏晚在心里回了一句。
随着货船进入一处狭窄的“之”字型转弯,水流速度骤然加快。
就在这时,大船桅杆上突然挂起了一盏红晃晃的灯笼,在夜空中极其扎眼地晃了三下。
“不好,被发现了!”苏晚心头一震。
果然,大船的甲板上瞬间响起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几支带着火星的箭簇划破夜空,歪歪斜斜地扎进苏晚后方的水面。
“既然撕破脸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苏晚猛地站起身,那一身利落的黑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清冽的声音瞬间盖过了水浪声:“所有人听令!侧翼逼停!给老子冲上去!”
禁卫军到底是宫里出来的精锐,哪怕在这泥泞不堪的河道里,反应也是极快。
几条埋伏的小舟瞬间从暗处杀出,像是一群围攻巨鲸的食人鱼,斜刺里插向货船的侧舷。
“砰!”
剧烈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苏晚在小舟剧烈摇晃的瞬间,脚尖猛地在舷边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轻灵的黑燕,借着惯性直接勾住了货船垂下的缆绳。
“哪来的野娘们儿!找死!”
甲板上,一个满脸横肉的守卫刚举起长刀,苏晚在空中一个华丽的翻滚,稳稳落地,右手短刀顺势一记横抹。
鲜血在月色下喷涌而出,染红了旁边的木桶。
“大理寺办案,反抗者死!”苏晚厉喝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有穿透力。
禁卫军们已经顺着缆绳杀上了船,一时间,狭窄的甲板上刀光剑影,惨叫连连。
这些私盐贩子虽然悍不畏死,但面对正规军的合击阵法,很快便露出了颓势。
苏晚根本没心思恋战,她几个纵跃冲向那排被厚重黑色油布覆盖的神秘货物。
“刺啦!”
短刀狠狠一割,油布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随着苏晚猛地一掀,在那昏暗的火光下,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木箱终于露出了真容。
苏晚一脚踹开其中一只木箱的顶盖。
银白色的、带着晶莹光泽的颗粒在火把的映衬下闪烁着诱人而邪恶的光。
她伸手一抓,指尖触感粗粝,正是大雍王朝最严禁私运的精炼官盐!
而在木箱的侧面,一个被火烧灼出的“盐”字官印,正无声地嘲笑着大雍的律法。
“人赃并获……”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来得及高兴,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船尾一个消瘦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正猫着腰准备翻过船舷。
哪怕隔着重重水雾,苏晚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刻薄、阴狠,化成灰她都记得的脸。
“林修!你特么给老娘站住!”苏晚怒喝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林修回头,看向苏晚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阴测测地笑了一下,随后像是一块毫无重量的破布,纵身跃入了湍急的河水中。
“噗通!”
水花溅起,瞬间便被漆黑的河面吞噬。
“大人!属下来迟!”统领浑身是血地冲过来,却只看到苏晚呆呆地站在船尾。
苏晚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月光洒在她冰冷的脸上,映出一片肃杀之色。
林修跑了,这不仅意味着后续的抓捕会更加困难,更说明那个所谓的“江南汇点”,藏着他最后的保命符。
她低头看了一眼满船的官盐,眼神愈发坚定。
“把船给我扣死,所有人连夜审讯!”苏晚转过身,望着南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一字一顿地说道,“姓林的,就算你钻进地缝里,我也要把你那层皮给扒下来。”
船只在风中微微摇晃,远处,水镇的轮廓在黎明前的微光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潜伏在水中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
苏晚捡起地上的一块私盐,狠狠将其捏碎在掌心。
“天快亮了,我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