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你的夫君了?”
这声音!
清冷、低沉,还夹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苏晚的后心。
她浑身猛地一僵,抓着缰绳的手指瞬间捏得发白,脸上那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豪情,瞬间碎裂得像被踩了一脚的薄冰。
他妈的!
苏晚心里爆了句粗口,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点,一点地扭过僵硬的脖子。
官道尽头的尘土中,顾清寒一袭玄衣,负手而立。
他身后没带任何人,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却比千军万马还让人喘不过气。
那张俊美得人神共愤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眸子黑得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死死地锁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即将押赴刑场的死囚。
“大……大人……”
跟在苏晚身后的禁卫军统领腿肚子都软了,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看看苏晚,又看看顾清寒,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这他妈叫什么事?
大理寺卿千里追妻……哦不,是追下属?
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苏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一万头奔腾而过的草泥马,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对着顾清寒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下官……不知大人何时驾临。”
“呵。”
顾清寒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迈开长腿,一步步向她走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本官若不来,苏推官是不是就准备一个人,单枪匹马去闯那龙潭虎穴了?”他走到苏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结着厚厚的冰碴子,“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上官吗?还有大理寺的规矩吗?”
“下官不敢。”苏晚垂着眼,态度恭顺,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不敢?
我敢得很!
要不是你跟个背后灵似的冒出来,我这会儿马都跑出几十里地了!
“你不敢?”顾清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伸手,一把捏住苏晚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他的手指冰冷而有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苏晚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怒火,有失望,还有一丝……她不敢深想的担忧。
“私调禁卫,隐瞒要案,孤身犯险。苏晚,你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我……”苏晚被他看得心头一颤,那股倔强劲儿又上来了,“下官只是认为,时不我待!线索稍纵即逝,若凡事都按部就班,只会错失良机,让真凶逍遥法外!”
“好一个时不我待!”顾清寒怒极反笑,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所以,你就准备用你和你手下这十几条命,去填那个无底洞?你以为你是谁?神仙吗?”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气氛凝固到极点时,那艘被他们一路暗中追踪的三桅货船,终于出现在了前方水道的拐角处。
它降下了帆,正缓缓地靠向一处看似早已废弃的野码头。
苏晚瞳孔骤然一缩,也顾不上跟顾清寒掰扯了,猛地甩开他的手,压低声音急道:“船靠岸了!那就是‘江南汇点’!”
顾清寒的目光也瞬间变得锐利,他顺着苏晚的视线望去,只见那废弃码头周围一片死寂,芦苇丛生,荒无人烟。
然而,苏晚却从望远镜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你看,”她将望远镜递给顾清寒,指着码头的泥地,“车辙印很新,而且不止一道。还有那些脚印,杂乱密集,明显是经常有人在这里活动。”
顾清寒接过望远镜,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正如苏晚所说,这地方,外表看似荒凉,内里却绝不简单。
这里,十有八九就是一个极其隐秘的货物中转站。
“所有人,就地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发出任何声音!”苏晚当机立断,对着禁卫军统领下达了命令。
统领如蒙大赦,立刻带着手下那帮快要被吓尿了的禁卫军,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旁边的林子里,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晚回头看了顾清寒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我换身衣服,靠近去看看。你……你在这里策应。”
说完,也不等顾清寒回答,她便从包袱里取出一件粗布麻衣,三下五除二地套在身上,又用一块灰扑扑的头巾包住头发,顺手在脸上抹了两把泥。
转瞬间,一个精明干练的大理寺推官,就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野村妇。
顾清寒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眸色越发深沉,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终究是没有开口阻止。
苏晚猫着腰,借着半人高的杂草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码头摸了过去。
越靠近,心跳越快。
她躲在一处坍塌的石墙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码头上,几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正从那艘三桅货船上往下搬运着一口口沉重的木箱。
那些木箱外面,无一例外地都盖着防水油布,而油布一角那个不起眼的标记,赫然与之前在扬州查抄的官盐仓库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就是它!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紧,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这里,果然就是私盐转运的枢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冲动,而是像一只耐心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之中,将那些黑衣人的行动路线、交接规律,一笔一划地刻在了脑子里。
夜,如浓墨般化开。
冰冷的月光洒在芦苇荡上,泛起一片死寂的银白。
“都听清楚了,待会儿动作都给我麻利点!”苏晚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顾清寒和禁卫军统领做着最后的部署,“统领带一组人守住外围,一旦有变,立刻放信号。我跟顾大人,进去探探虚实。”
顾清寒冷着脸,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她的安排。
夜色下的码头,比白天更加凶险。
黑衣人的数量凭空多了一倍,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巡逻的队伍来回交错,守备森严得像个铁桶。
“他妈的,这是收到风声了?”苏晚暗骂一句,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们这一路追踪,虽自认隐秘,但难保没有露出马脚。
不能再等了!
苏晚和顾清寒对视一眼,两人借着巡逻队伍换防的间隙,如两道鬼魅般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码头中央唯一亮着灯火的一间临时木屋。
那木屋搭建得十分粗糙,墙板之间有不少缝隙。
苏晚屏住呼吸,将耳朵小心翼翼地贴在冰冷的木墙上,屋内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这批货……必须在天亮前送到‘千机阁’……”
“……二公子说了,那本‘账册’是关键,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风声有点紧,大理寺那条疯狗,好像已经闻着味儿追过来了……”
千机阁!账册!
苏晚的心跳骤然加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沸腾!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本账册,绝对记录了整个走私网络的核心机密!只要能拿到它……
就在她心神激荡的瞬间,身后一股劲风猛地袭来!
“谁?!”
屋角一个负责警戒的黑衣人,像是夜枭般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嘶吼!
不好!暴露了!
“撤!”
苏晚几乎是吼出了这个字,想也不想,拉着顾清寒转身就跑!
“有刺客!快抓住他们!”
尖锐的铜哨声划破夜空,整个码头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火把亮起,密集的脚步声和叫骂声从四面八方围堵而来,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包围网。
“统领,带人往东边突围!”苏晚一边飞奔,一边对着夜空嘶吼。
她猛地一推顾清寒:“你跟他们一起走!我引开他们!”
说完,她根本不给顾清寒反应的机会,猛地调转方向,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一头扎进了旁边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小腿,锋利的芦苇叶割破了她的脸颊,但她全然不顾。
身后的追兵被她引走了一大半,火把的光亮在芦苇荡中不断晃动,叫骂声越来越近。
苏晚拼尽全力,在泥泞的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直到肺部像要炸开一般,才找到一处极其茂密的芦苇丛,一头栽了进去,将整个身子都沉进了冰冷的泥水里,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追兵的火把从她头顶不远处扫过,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才彻底恢复了死寂。
苏晚这才从泥水里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她回望远处码头上那星星点点的火光,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那几个关键词。
千机阁……账册……
今夜的失手,无疑是打草惊蛇。
林修,还有他背后那个庞大的势力,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转移或销毁证据。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苏晚死死咬着嘴唇,冰冷的河水让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一股比寒意更浓烈的决绝,从她心底升腾而起。
无论那个“千机阁”是龙潭还是虎穴,无论那本“账册”藏着怎样致命的危机,她都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将它拿到手!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神在黑夜中亮得骇人。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的芦苇丛中,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苏晚的身体瞬间绷紧,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在她背后响起。
“苏晚,你跑得倒是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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